不一会,皇帝来了。
大太监的一句“陛下驾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端坐的,皆整理衣袍,排排俯首帖耳,恭迎圣驾。
皇帝略过我们这些人,摆手喊了句“起身”,径直走到高位坐下。
在座约摸十人,都是锦帽貂裘的世家子弟。也是了,文试本就面向氏族,由百官侯爵推举,与科考不同,科考才真是从地方层层筛选出来的。
“诸位都是朝廷的栋梁,这杯酒我先敬你们。”皇帝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忙跟着喝下杯中酒,不留一滴。
客套话讲完,皇帝让我们动筷,自行品尝食物。
我这才完全看清这席上的菜品,荤素相间,有汤有甜。
相较其他,我更喜欢甜食,只是可惜分量较少。陆明璋坐在我身旁,将我的动作尽收眼底,又把他桌上的甜点悄悄放到我的面前。
我转头报以微笑,感激不尽。
这顿饭吃完,正事终于来了。皇帝身侧的大太监出来宣读圣旨,其余九人皆留在京城,只有我被任命到了一个受灾县,也就是祁川县。
一刹那,各样的目光纷纷落在我身上,有同情的,有不解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我皆未理会,端正地领了旨后与众人退下,可始终感觉身后的视线如芒在背。我片刻察觉,停下转头,看了一眼皇帝。那幽深地黑眸未曾闭上过,直直地盯着,似要将我看透。
我回首走出大殿,陆明璋跟在我身旁,喋喋不休:“燕兄,怎会如此?”
“你可是文试第一啊。”
“元瑾,陛下如何安排自有他的深意,不是我等能够揣测的。”我打断他的话。
陆明璋顿时焉了,“那岂不是你我又无相伴时日了,我还想着你可以教我剑术了呢。”
“我先走了。”此刻已经领了印章和任命书,我回去收拾东西便可启程去祁川,而陆明璋他们则要去翰林院报道。
“燕兄,你何日出发?那我岂不是送不了你?”正要抬脚,陆明璋拉住我的手腕,让我停下。
“今日就走。”
“这么急!”陆明璋情绪有些激动。
“嗯,早去早归。”我将他的手拂下,作揖告别。
他回了礼,郑重其事地道了别。
坐上马车,驶出小东门,我又见了浩瀚的天空,还有热闹繁华的街市,没了那种束缚感,浑身畅快。
到了燕府,林正还在府前站立。我张开车帘,他凑到窗口处倾身低语:“四爷在老位置等你。”
我点头,神色凝然,放下车帘后走马镫下了车。
林正与我同步进了书房,我将角落的花瓶挪开,旋转底座,书架轰然二分,漏出原本的模样。
玉玦底印在正中心的位置,我扯下腰间的玉玦,放在上面,门便开了。
内室灯火通明,新流出的蜡不多,显然人才刚到没多久。
往里走,终于到了尽头,周允淮正坐着等我。
密室幽闭,他穿着比我单薄,只有一件常服,连绒毛披风都未曾带来。
“殿下。”作揖后,我将我的披风卸下,收整好呈递给他,“底下阴冷潮湿,还是配上披风吧。”
周允淮接过,敞开又披在了我身上,还扣上了纽带,轻声说道:“你比我更需要。”
我拉了拉披风,向后站了一步。
周允淮当做没瞧见我的动作,又坐回原位,“任命可收到了?”
“嗯。”我颔首回答。
“准备何时启程?”
“今日就走。”
周允淮听了我的话,抿着唇,没有再开口接话。
“殿下还有何吩咐?”
“六弟掌着整个国家的钱袋子,实际上宫里账本年年亏空,更空前绝后的是,我们竟然还欠着苏州织造的几百万两白银。”周允淮起身,“我希望你能明白你父亲的苦心,也希望你比他做的更好。”
他的面色凝重,提到我的父亲。我当然记得,也明白。
“臣,必定不负殿下所托。”
周允淮走了,留下了一枚玉牌,刻着他名字的身份玉牌,我默默将它收进袖兜中,走出密室。
林正还在书房内,佯作打扰状,见是我便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凑过来,“如何说?”
我摇头,将周允淮给的玉牌托付给他。
“去收拾东西吧,我们今日就走。”
“好。”
用过午饭,林正已经一切安排妥善。
京城离祁川上千里路,而去下一个驿站也要三夜不止,行程之艰难,不可估量。
待我坐稳,林正招呼一声,便扬鞭驱马,过了城关。我抬手掀帘,最后再望一眼京都的繁华。
按照计划,我们先行至离京都最近的兖州落脚。此时太阳正落山,天色渐暗,预计已过酉时,林正勒马停在客栈门前,下了车,大步进了这“醉仙楼”。
“住店,两位,两间房,要紧着一起的。”林正从怀兜中掏出钱袋扔在桌上,砸落的声音不小,听得账房喜笑颜开,连忙应下这单大生意:“有,有!空房多着呢,您二位随便挑。”
“再上些好菜,热水也备着,随时要用。”说完,林正又甩给他几锭碎银,“赏你的。”
“好,还有什么您尽管吩咐,只要咱们有的,包您满意!谢谢爷!”小厮紧随其后,脚步轻快许多,为林正忙前忙后,笑意不减。
一切备好,林正才下楼来掀帘喊我,“安全。”
我收起书,跟着他去了我的那间房,确实看得出来用心招待,排窗拉开小段空隙,夜光便悄悄溜了进来,衬的屋内亮堂堂地。包括床褥一应俱全,皆崭新整洁,我轻声对小厮道了谢,他却连连摆手,只说应该的,有事让我再吩咐,便退下,带上了门。
用过晚饭,简单洗漱后,我披着发背靠墙正坐,翻着书,却也没看进去多少。祁川今年受了水灾,朝廷拨下来的五十万两几乎是杯水车薪,更何况我那赈灾款尚未完全到手,四爷几次催促,最终也只给了十万两,也就是说我能用的,只有这些。
但祁川此前并非贫县,早年便听闻祁川多出豪绅,前任县令李世衡也是如此,若想法子捐赠一二,灾患何惧?怕只怕,祁川本就是八爷的地盘,那些人哪能说给就给.....
敲门声响起,紧随林正的声音:“公子。”
我们约定,在外唤我公子,他为我的贴身侍卫。
“进来吧。”
林正进来随手将门带上,又坐到了我对侧的檀木椅上。
“我让人拿了汤婆子,你晚上可先用着。”他立刻起身递过来。
还热着,我能感受到。
“多谢。”接到手里,我掀开半边被子,放到膝盖处,用脚推了腿,这才安放好。
“可带了地图?”
林正闻言从怀兜中又掏出了一张卷好的皮纸给我。
我扯开系绳,将其舒展开,仔细瞧了瞧,“明日我们变更线路,走水路过蕲州,转湖州,苏州,上岸至灵武县,再走小路转去祁川县。”
“这是何意?”林正听不明白,顿时皱起了眉头问道。
“我们去祁川的事已是昭然若揭,路上必定不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一举一动。甩开他们,我们行事便多一份可知性。”
“我明白了,那你早些歇息。”
收回地图,林正就要离开,走时顺势带上了门。
一夜好眠,直至朝霞染檐。
楼下不远处,私塾中的书声已起。早市也方不久才开,炊烟袅袅,人声鼎沸,夹杂着宿鸟高鸣。
我霎时睁眼,屋中还是蒙蒙亮。
一个鲤鱼挺身,掀了被,冷气骤然都迎了上来,与我漏出的肌肤紧贴,不免有些不适。
换好衣服,简单束了发,林正便来敲门。
“我让人打了水,备了些朝食。”
“进来。”
“码头的船夫我已找好,之前的马车也已悄悄处理掉了。”
“好。”
渡船的,是个上了年纪的渔人,却谈锋甚健,与年岁大不相符。谈论中不经意的视线交错总能让我心慌,常常有种被看透的错觉。
“听小公子口音不像是衮州人呐?”
“是,在下南面游学,途径此地。”
我整理下衣裙,小心斟酌着回答。
林正在一旁握着刀柄,不自觉有了力道上的变化。
“哦,您可是在游学时遇上了什么难事?老汉见您年纪轻轻,眉宇间……倒似压着千钧重担?”
我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富家公子”的散淡笑意:“老丈说笑了。小生不过家中薄有资产,奉父母之命游历四方,增广见闻,何来重担?不过是……旅途劳顿,有些思乡罢了。”
我明显能感觉到老翁浑浊的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表象的力量,让我感觉自己脸上的“面具”似乎薄了一层。
“思乡?” 老翁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像风吹过空竹筒,“老头子在这水上漂了几十年,迎来送往,见过的人比这河里的鱼虾还多。是思乡,还是心有所系,要去……了结什么?” 他顿了顿,长篙在水中轻轻一点,荡开一圈更大的涟漪,“公子这郁气,凝而不散,非是寻常烦忧。倒像是……要去那龙潭虎穴走一遭啊。”
龙潭虎穴!祁川县官场不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龙潭虎穴?
这老翁……绝非寻常渡船人!他话里有话,意有所指,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我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暗流。
我与林正恰在此时如心有灵犀般双双转头,四目相对。
两人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神情难免紧张许多。
待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我故意露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老丈此言差矣。小生不过一介书生,游山玩水,何来龙潭虎穴之说?老丈莫不是……看多了志怪话本?”
老翁也不争辩,只是又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笑,那笑容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有些莫测。他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祁川县的方向。
“呵呵,志怪话本?老头子只信眼前的水,眼前的船,还有眼前的人。” 他慢悠悠地说,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祁川那地方,水浑,鱼龙混杂,瘴气也重。公子这般清贵人物,若只是游学,看看便罢,莫要……陷得太深。有些事,沾了手,想干干净净地抽身,可就难喽。”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我心上,这老翁究竟是谁,句句分明都是有所指向。
我后背不禁出了一层薄汗,面上却越发沉静如水,眼神锐利了几分,直视着老翁:“老丈似乎对祁川颇为了解?听您口气,倒像是过来人?”
老翁迎着我的目光,只见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波澜不惊,甚至带着点悲悯。
“老头子就是个撑船的,见得多了,听得多了。水里的事,岸上的事,说到底,不过都是人心的事。”
说完,他不再看我,专心摇橹,小船破开水面,速度似乎快了些许,“公子心中有沟壑,眼中有决断,老头子多嘴了。只是这眉间郁气……若能化解,前路或可平坦些;若不能……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带着河水的重量,沉沉地落在我的心湖上,激起更深的涟漪。
我看着老翁佝偻却稳如磐石的背影,第一次对这个看似普通的船夫升起了强烈的警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看透灵魂的寒意。
林正拍了拍我的肩,我回头望他,接收到那充满暖意的视线。
是了,今时不同往日了,一切已就绪,只待我开刃了。这局棋,我只做赢家!
小船顺流而下,此刻扬帆异常顺利,老翁因此放下船桨,坐在船尾处,低低哼起一首不成调的古老船歌,沙哑的嗓音在河面上飘荡,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苍凉:
“水深深,路迢迢,沉舟侧畔千帆过……”
“心重重,意难平,是劫是缘……问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