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日的晨光穿过银杏叶隙，在俞默的白色帆布鞋上洒下碎金。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小跑过走廊，发梢掠过脖颈时带起一阵清甜的橘子香。

"小心！"

转角处突然出现的黑影让她来不及刹车。作业本雪片般纷飞，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俞默揉着发疼的额头抬眼，看见少年黑色校服外套上的第三颗纽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盛彦蹲下身帮她捡拾作业本，腕间银链滑出袖口时发出细碎的响。俞默注意到他右手小指有道淡粉色的疤痕，像被琴弦割伤的痕迹。

"转学生？"她接过作业本时瞥见他胸前的临时校牌，"三年二班盛彦？我们同班啊。"

少年垂着眼睫没应声，转身时带起一阵松木混着薄荷的气息。俞默盯着他后颈翘起的发梢，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哥哥特意叮嘱："离转学生远点。"

音乐课代表迟瑾正在黑板上抄写五线谱，粉笔尖在听到推门声时清脆折断。她转身时酒红色发带在脑后轻晃，目光掠过俞默泛红的耳尖："迟到三分钟，又被你哥逮住训话了？"

"撞到转学生了。"俞默翻开乐理书，余光瞥见后排靠窗的空位。盛彦正支着下巴看窗外，侧脸被银杏树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拼图。他的睫毛很长，眨眼时像黑凤蝶在琥珀色的瞳孔投下阴影。

午休铃响时俞默摸到口袋里的护身符。黄铜铃铛已经褪色，系着褪色的红绳——这是十年前在临江福利院，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留给她的饯别礼。她攥紧铃铛朝顶楼跑去，却在推开天台铁门的瞬间听见吉他声。

盛彦坐在水箱阴影里，黑色吉他横在膝头。他弹的曲子很怪，像是把肖邦的夜曲撕碎了混进后摇的节奏里。俞默后退时踢到易拉罐，琴声戛然而止。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少年没抬头，指尖抚过琴弦，"要收费的。"

"用秘密交换行吗？"俞默晃了晃手里的橘子汽水，"我七岁前在福利院住过，那时候总有个男孩在阁楼弹旧钢琴。他教我认五线谱，却在某个雪夜突然消失了。"

盛彦接过汽水时腕链擦过她手背，冰凉触感让她想起福利院阁楼结霜的玻璃。他拉开易拉罐的姿势很特别，食指扣住拉环时小指会微微翘起："后来呢？"

"后来我被俞家领养了。"俞默望着远处操场上踢足球的人群，哥哥俞麒的白衬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但总觉得那个男孩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弹琴。

吉他声又响起来，这次是《致爱丽丝》的变调。俞默忽然发现盛彦弹琴时不看琴弦，仿佛那些音符早就刻在骨血里。风卷起他敞开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黑色T恤。

"盛同学！"迟瑾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陈老师找你去排练校庆节目！"

盛彦起身时吉他背带勾住俞默的发卡，扯落几缕栗色长发。他俯身去捡，后颈的银色链条从衣领滑出——挂坠是半枚黄铜铃铛，和她口袋里的一模一样。

器材室飘着松香和灰尘混合的气息。俞默踮脚够架子顶层的三角铁，忽然被人从身后笼住。盛彦身上清冽的气息裹着夕阳余温，他取下三角铁时小指擦过她耳垂："够不到可以叫人。"

"我能自己..."转身时撞进他怀里，俞默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混着他腕链的轻响。盛彦后退半步，背后的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他低头调试琴弦，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你哥在窗外。"

俞麒的白衬衫果然贴在走廊玻璃上，金丝眼镜泛着冷光。俞默想起今早哥哥把热牛奶推给她时说的话："那个转学生，他父亲是十年前临江大桥坍塌案的..."

放学铃声惊飞了银杏树上的灰雀。俞默收拾书包时发现夹着张乐谱，空白处画着只蜷缩在琴箱里的黑猫。她转身时正对上迟瑾探究的目光，酒红色发带在暮色中像凝固的血。

"小心玩火自焚。"迟瑾用圆规尖戳着盛彦的课桌，"这种阴郁系转学生，身上可都带着刺。"

音乐教室传来断续的琴声。俞默推开门时，盛彦正在砸那架老钢琴。他十指在琴键上暴烈地起落，弹的竟是福利院阁楼里那首破碎的《月光》。夕阳从百叶窗挤进来，把他修长的影子钉在地板上。

"这才是你真正的琴声？"俞默按住颤抖的琴盖，"像被困住的..."

"滚！"盛彦突然掀翻琴凳。俞默后退时撞到谱架，乐谱雪片般纷飞。她看见少年通红的眼眶里晃动着支离破碎的光，腕间的银链在暮色中划出冷冽的弧。

暮色漫过临江大桥时，俞默在公交站牌下数银杏叶。第六片叶子落地时，黑色机车轰鸣着停在她面前。盛彦递来头盔，袖口露出渗血的绷带。

"带你去个地方。"他声音闷在头盔里，"不敢就回家找你哥。"

江风掀起俞默的裙摆，她紧紧环住少年清瘦的腰。后视镜里，俞麒的白色轿车正在路口急转弯。盛彦突然加速，江岸的霓虹在视线里拉成彩色丝带。

机车停在一栋废弃剧院前。盛彦撬开生锈的铁门，月光从破碎的穹顶倾泻而下。他跃上舞台掀开尘封的琴盖，弹奏的正是福利院阁楼里那首改编版的《卡农》。

"你怎么会..."俞默摸出口袋里的护身符，黄铜铃铛在月光下泛起暖光。琴声戛然而止，盛彦扯出颈间的半枚铃铛，两个残缺的铜片在月光中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剧院外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俞麒举着手机电筒冲进来，光柱里飞舞的尘埃像一场微型雪崩。他扯住俞默手腕时金丝眼镜滑到鼻尖："跟我回家！现在！"

盛彦突然笑出声。他慢条斯理地合上琴盖，腕链在寂静中叮咚作响："俞医生，你妹妹迟早会知道——十年前那场坍塌案，你父亲设计的桥..."

俞麒的拳头带着风声挥来，盛彦偏头躲过，指腹擦过俞默湿润的眼角。月光在三个人的喘息中凝结成冰，护身符铃铛发出细弱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