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苏晚晚已经蹲在温室花架前。
青瓷花盆里的山茶花苗顶着两片新叶，嫩得像要滴出水来——这是吴婶托人从老家寄来的种子，她特意找农学院教授调了培育方案，昼夜守着温控箱催芽。
"妈妈，这个要包紧吗？"大女儿抱着一摞绵纸从门口探进头，发梢沾着露水。
她怀里的竹编礼盒已经铺好丝绒衬底，山茶花苗和并蒂海棠的扦插枝被软布裹成小卷，像襁褓里的婴孩。
苏晚晚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蝴蝶结："再松点，根须要透气。"指尖触到女孩掌心的薄茧，那是这半个月包装礼盒磨出来的。
昨天夜里她起夜，还看见女儿趴在台灯下，用彩铅在信封角画小花——每朵都有五片花瓣，像极了山茶花。
"就像给过去的自己写信对不对？"大女儿忽然抬头，睫毛上还凝着晨露。
她曾在整理旧物时翻出苏晚晚藏在铁盒里的日记，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照片，是穿蓝裙子的小女孩站在铁路桥边。
苏晚晚的手顿了顿。
照片里的女孩是二十年前失踪的"蓝裙案"受害者，与她的大女儿同岁。
此刻女儿仰起的脸与照片重叠，她喉头发紧，却还是笑着点头："我们种下去的不只是花，是让所有等春天的人知道——"
"有人和他们一起等。"大女儿接得极快，眼睛亮得像星子。
这是半个月前在纪念碑前，苏晚晚对她说的话。
当时山茶花的花瓣落进女孩掌心，她忽然伸手抓住苏晚晚的手腕："妈妈，我也想种花。"
此刻温室里飘着湿润的泥土香，苏晚晚看着女儿把最后一株花苗放进礼盒，在卡片上歪歪扭扭写下"你等的春天"，然后在落款处画了朵小花。
她想起前世在垃圾站翻找女儿衣物时，也是这样的晨光，却冷得刺骨。
而现在，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棵交缠的树。
两个月后的某个午后，苏晚晚正在基金会办公室核对助学包清单，唐秘书敲门进来时，手机屏幕亮着视频通话界面。
"云南云岭村小的反馈。"他把平板推过来，画面里是一群黑黢黢的小脑袋挤在镜头前，身后的土操场堆着刚拆封的助学包。
镜头晃了晃，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举着画纸跑进来，布裙上沾着泥点："老师！
我画了我和妹妹回家！"
画纸展开的瞬间，苏晚晚的呼吸骤然停滞。
两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站在桥上，背景是灿烂的阳光，连桥栏的水泥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
最让她血液凝固的是右边那个"妹妹"——羊角辫用蓝皮筋扎着，裙角绣着朵小海棠，和铁盒里"蓝裙案"照片上的女孩分毫不差。
"放大面部细节。"她的声音发紧，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唐秘书快速操作，画面里的"妹妹"露出半颗虎牙，左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这是二十年前警方档案里记录的，失踪女童独有的特征。
当天下午，基金会档案室的灯光就没熄过。
苏晚晚翻遍云岭村小近三年的入学名单，最后一页"插班生"栏里，"林小棠"三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监护人一栏空白，备注写着："自称来自'有海棠的院子'。"
"要派人接回来吗？"唐秘书站在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
苏晚晚摸着档案页边缘的毛边，想起三天前收到的一叠绘画作品——都是林小棠交的作业。
每幅画里都有间挂婚纱照的房间，镜子被红笔划得乱七八糟。
那面镜子她再熟悉不过，前世顾城总对着它整理领结，而镜中映出的，是她被撕碎的结婚证。
"不急。"她把画小心收进文件夹，"先在学校设专项奖学金，用匿名资助人名义。"顿了顿又补一句："让张老师多拍些她和同学玩的视频，要自然的。"
唐秘书点头退下时，窗外的蝉鸣正浓。
苏晚晚望着办公桌上的山茶花苗，忽然想起大女儿今早的话："妈妈，小花苗会害怕吗？"她当时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说："不会的，因为它们知道，有人在等它们长大。"
夏日的风裹着蝉鸣钻进窗棂时，苏晚晚正带着两个女儿在院子里整理花木。
圆圆踮着脚往海棠枝头挂玻璃珠，发绳上的蝴蝶结被风吹得乱颤："这样坏人来了也会迷路！"大女儿抱着刚从纸箱里捡的橘猫，软乎乎的毛蹭得她脖子发痒："我们可以分一点春天给它吗？"
"当然。"苏晚晚笑着剪下一枝海棠，插在门口的粗陶罐里。
阳光透过花瓣，在石阶上投下淡粉的影子。
午后唐秘书发来监控截图时，她正在给小猫冲奶粉——画面里是个扎马尾的少女，背着褪色的帆布包，站在陶罐前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捧起那枝海棠。
三天后镇派出所来电时，苏晚晚正在给大女儿补数学作业。
电话那头的民警声音带着笑："苏女士，您门口那枝花帮我们找到走失半个月的孩子了。
她说'我觉得这花认识我'，结果顺着花枝找到了邻镇的外婆家。"
挂了电话，苏晚晚蹲下来抱了抱两个女儿。
圆圆把玻璃珠塞进她手心，凉丝丝的；大女儿的小猫蹭着她的手腕，暖融融的。
风掠过满院繁花，有花瓣飘进窗内，落在茶几上的《失孤家庭通讯》上。
深夜，苏晚晚独自坐在廊下翻那本通讯。
首页是一位父亲的文章："昨天女儿问我，妈妈为什么不恨了？
我说，因为她学会了把刀换成锄头。"月光漫过纸页，她想起藏在抽屉最深处的SIM卡——那里面存着前世顾城和林薇的录音，曾经被她视若命根。
"还留着？"陆北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热茶的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苏晚晚摇头，指尖摩挲着通讯封皮上的烫金logo——是株破土的幼苗。"今早烧了。"她望着远处女儿们的房间，灯已经熄了，"真正的重生，不是记住怎么活下来，而是教别人怎么活得像个人。"
风又起时，满院的山茶花和海棠轻轻摇晃。
有片花瓣飘到通讯上，盖住了"锄头"两个字。
苏晚晚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电视屏幕亮起，正是云南云岭村小的反馈视频。
画面里林小棠举着画纸跑向镜头，背景里的山茶花苗在风里摇晃，像在打招呼。
她按下重播键，画面里的阳光第二次漫过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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