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的灯光下,顾城脸上的扭曲笑意像是被冻结的面具,在苏晚晚拿出那张照片的瞬间,寸寸龟裂。
那不是什么决定性的法庭证据,只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画面里,小小的苏圆圆踮着脚,努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够苏晚晚无意中垂下的指尖。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瞬间,寻常到甚至不曾被苏晚晚特别铭记。
然而,对顾城而言,这却是一道惊雷。
他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陡然一滞。
他认得那个角度,那个光线,那是他亲手布置在疗养院最隐秘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是他用来欣赏自己“作品”的上帝视角。
他确信,在计划收尾时,他已将包括备份在内的所有数据彻底销毁,抹去了她们母女在那座地狱里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可这张图,就像从虚无中长出的鬼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苏晚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如针,刺入他最后的骄傲:“你算尽人心,布下天罗地网,甚至预演了无数次庭审的对抗。但你忘了,孩子认知世界的方式,不是靠复杂的逻辑和冰冷的规则,而是最原始的温度。她记得谁抱她的时候最暖,记得谁的声音让她心安。你赢不了的,顾城,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在棋盘上。”
审讯室外,唐秘书正焦头烂额地整理着物证链。
顾城承认了操控实验、伪造数据,将一切罪责揽于一身,却对同伙林薇的下落守口如瓶。
所有相关的财务往来,都通过数个离岸账户层层转手,线索在茫茫的金融数据海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晚晚从审讯室出来,接过厚厚的笔录,一页页翻阅。
她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一句话上。
顾城在不同时间、面对不同审讯员的提问时,都用了一句几乎完全相同的话:“所有计划由我独立策划并执行。”
用词精准得像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冷静到不带任何情绪。
这不是一个罪犯的忏悔,更像是一个学者在为自己的论文做结案陈词。
苏晚晚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多年前的大学课堂,那个站在讲台上,永远一丝不苟的顾教授。
他总是习惯性地把黑板擦放在讲台左上角的固定位置,每一根粉笔都必须用小刀削成完美的斜角。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立刻下令:“调取他被捕时全身物品清单和高精度扫描影像,放大看他的右手,尤其是小指的指腹。”
技术人员很快传回了图像。
在放大的三维模型上,顾城右手小指常年握笔留下的茧痕清晰可见,但与档案中他惯用的握笔姿势留下的旧茧相比,新的磨损点有轻微的偏移。
这个微小的差异说明,他最近在以一种非惯常的姿势,长时间、高频率地书写。
他不是在备课,也不是在做研究。
他极有可能,在准备一份不为人知的、手写的详细日志或计划书。
苏晚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她太了解顾城了,那种近乎病态的秩序感和掌控欲,是他最强的铠甲,也必将成为他最致命的破绽。
她对下属吩咐道:“把他羁押室里所有符合他书写习惯的纸笔全部换掉,换成最粗糙的草稿纸和会漏墨的劣质圆珠笔。”
果不其然,第二天清洁人员的例行报告中提到,那位沉默的犯人在一张废弃的草稿纸背面,用那支劣质笔反复涂画,力透纸背,留下了一串模糊的印记。
经过技术还原,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编码清晰地浮现出来:“041B7”。
信息组立刻展开比对,结果很快出来。
这串编码指向林氏集团旗下早已废弃的一家化工品冷库,而B7号仓库,在多年前曾被用于储存精神类药物的半成品原料。
陆北枭当机立断,亲自带队突袭。
然而,当仓库厚重的铅门被打开时,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经年累月的灰尘。
角落里,一台老式录音机突兀地摆放着。
一名警员走上前,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电流的滋滋声后,一个经过处理的、机械而尖锐的声音响起:“晚晚,你以为你赢了吗?游戏才刚刚开始。我,只是他的影子。”
声音酷似林薇,但语调的顿挫极不自然,显然是提前录制好的。
这是一个诱饵,一个来自顾城的、即使身陷囹圄也要布下的迷魂阵。
消息传回,指挥部内一片哗然,唯有苏晚晚平静如初。
她知道,顾城这是在用一个废弃的棋子,试探她的底牌。
她将计就计,让唐秘书不动声色地对外放出风声,声称警方在搜查顾城住处时,意外发现了一封林薇亲笔所写的忏悔信,信中详细交代了所有内情。
同时,她安排相熟的记者,在第二天的警方新闻发布会上,“无意间”抓拍到了一张物证袋的照片,袋中信封的一角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苏晚晚带着两个女儿,搬回了那栋承载了无数噩梦与温情的老宅。
她遣散了所有在明面上的安保人员,只在宅子四周布下了最先进的隐蔽监控系统。
她在赌,赌那个真正的“信使”看到新闻后会坐不住。
林薇的藏身之处必然隐秘,但她对精神类药物的依赖,意味着她必须有一条稳定且绝对可靠的补给线。
而这条线上的人,一旦以为林薇已经暴露并“背叛”了组织,必然会采取行动自保,或者……销毁最后的证据。
第三天深夜,红外热成像监控有了反应。
一个黑影避开了所有常规路线,熟练地翻过后院围墙,径直走向花园里那棵老槐树下。
他掏出工具,撬开了当年埋藏着秘密铁盒的那块地砖。
抓捕小组一拥而上,将黑影死死按在地上。
灯光亮起,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竟是当年林薇私人诊所里那个不起眼的药剂师,老陈。
面对铁证,老陈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他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一切。
原来,林薇根本不在国内,而是化名“安娜”,藏身在滇南边境一所与国外有合作背景的私立女子学校,担任心理督导。
她每月都需要注射一种特制的神经稳定剂,而这种药剂,正是由顾城早年安插在当地一家医院的心腹,通过老陈这条线,秘密供给的。
那封“忏悔信”,成了压垮这条补给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行动方案在当晚敲定。
苏晚晚没有参与会议,她独自坐在女儿的房间里,借着月光,看着床上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脸在睡梦中紧紧依偎。
她轻轻握住大女儿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手腕上那圈浅浅的、因长期束缚而留下的疤痕,声音低得像叹息:“别怕,这次……妈妈不是去抓坏人,是带你们回家。”
第二天清晨,苏晚晚脱下了象征着身份与铠甲的高跟鞋与职业套装,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跋涉的便装和平底靴。
她拿出一个布娃娃,那是她按照记忆,亲手复刻的那个前世被林薇付之一炬的旧玩具。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将一枚微型录音笔和定位器,小心翼翼地缝进了布娃娃的棉花深处,然后将它塞进了圆圆的小书包。
陆北枭在车外静静地等她。
他没有多问,只是递过来一份行程单,目的地一栏却是空白,只有力透纸背的四个字:“归途已开。”
苏晚晚接过,抬头望向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唇角缓缓上扬,勾出一个坚定而决绝的弧度。
“该收网了,”她轻声说,“这一次,我要她自己走进这天罗地网里。”
车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过去的一切。
后视镜里,老宅二楼的窗口,一道模糊的身影静静伫立了许久,像是在为某个黑暗时代的彻底终结,举行一场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