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防毒面罩下,苏晚晚的呼吸平稳得可怕,耳边是自动广播机里循环播放的扭曲童谣,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着神经。
唐秘书破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苏晚晚静静地站在毒雾弥漫的客厅中央,仿佛一尊不受侵扰的雕像。
“老板!”唐秘书将备用的防护服抛给她,迅速将人带离了这栋死亡别院。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北枭率领的突击队从正门强攻而入,迎接他们的却只有那令人心悸的童谣和一室空荡。
顾城早已金蝉脱壳。
一切都像是精心编排的嘲讽,每一个细节都在宣告着他的胜利。
“陆队,地下室有发现!”一名队员的报告打破了僵局。
地下室的暗格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武器,只有一本厚厚的病历册。
陆北枭翻开,瞳孔骤然收缩。
册子里详细记录了大女儿圆圆近五年来每一次“记忆唤醒”治疗的具体参数,电流强度、药物剂量、催眠指令……每一页都冰冷得毫无人性。
而在病历册的末页,粘着一个微型U盘,附带一张纸条,字迹是顾城那标志性的工整锐利:“待主体完全接受替代身份,即启动社会性死亡程序,令苏晚晚亲眼见证亲子相残。”
当苏晚晚从唐秘书手中接过这本病历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一页页翻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术语,像一根根钢针扎进她的心里。
但她的脸上没有泪,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想让我崩溃,我就让他清醒地看着结局。”
回到安全屋,苏晚晚开始了她漫长而艰难的计划。
她没有再逼着大女儿喊她“妈妈”,因为她知道,被强行植入的记忆是一座坚固的囚笼,强攻只会让孩子更加痛苦。
她选择用最温柔的方式,在囚笼上开一扇窗。
每天下午三点,她会带着两个女儿一同前往康复中心。
那里有柔软的地毯、明亮的色彩和专业的心理辅导师。
她们一起做手工,捏出奇形怪状的泥人;一起画画,把颜料涂满整张画纸,也涂得满身都是;一起唱歌,苏晚晚五音不全的歌声总能逗得小女儿咯咯直笑,而大女儿圆圆也会在长久的沉默后,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苏晚晚刻意地、不着痕迹地重复着某些只有她们母女间才懂的细节。
给圆圆梳头时,永远是先梳左边,再梳右边,轻柔地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喂她吃饭前,总会习惯性地将勺子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一口气。
每晚睡前,必定会用温暖的掌心,在她的额头上轻抚三次。
这些是前世刻入骨髓的习惯,是独属于她们母女的密码。
日子一天天过去,圆圆眼中的迷茫与戒备在一点点消融。
某个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苏晚晚正坐在床边,准备给圆圆讲睡前故事,女孩却突然伸出小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那触感小心翼翼,带着一丝颤抖。
圆圆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才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以前摔跤,把我护在下面。”
轰的一声,苏晚-晚脑中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那是她前世生产当天,在医院楼梯间被人从背后推搡,她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孕肚,重重摔倒的记忆。
这件事太过惨痛,又牵扯到太多阴私,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陆北枭。
这是只属于她和腹中胎儿的秘密。
眼泪瞬间决堤,她紧紧抱住女儿,压抑了太久的痛苦与委屈化作无声的哽咽。
怀里的小身体先是僵硬,而后,一只小手笨拙地、试探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眼泪是宣泄,不是目的。苏晚晚知道,反击的时刻到了。
她通过陆家的关系,策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基金会年度公益展播”。
明面上,是为了展示基金会对被拐儿童的救助成果,并公开播放部分经过修复的、顾城实验室的实验日志视频,以警示世人。
而真正的杀招,是她在发布会上宣布的压轴环节——一场特殊的“被拐儿童重聚仪式”。
她断定,顾城那种偏执的控制狂,绝不会错过这场亲手导演的“作品”展映。
他会像个躲在暗处的观众,欣赏她的痛苦与绝望。
展厅内,除了明面上的直播机位,唐秘书早已在各个角落布置了数十台针孔摄像机,拍摄角度经过精心设计,确保任何闯入者都会被从不同角度完整记录下来。
陆北枭则调集了最精锐的便衣,化装成安保人员、记者、甚至观众,密不透风地分布在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唐秘书坐镇后台,架设了最先进的信号拦截与追踪装置,准备一旦发现任何远程操控设备的迹象,就立刻反向锁定IP源头。
一张天罗地网,只为等待那条自负的毒蛇。
直播当日,聚光灯亮起,苏晚晚牵着两个女儿走上舞台。
小女儿活泼好动,好奇地打量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大女儿圆圆则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苏晚晚按照流程,平静地讲述着基金会的工作,讲述着那些视频资料背后的残酷。
就在她宣布“重聚仪式”即将开始,灯光聚焦在她和两个孩子身上时,观众席后排,一道戴着鸭舌帽的身影猛然起身,转身欲逃。
现场的便衣立刻警觉,但没有轻举妄动,等待着指令。
苏晚晚没有叫喊,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去。
她只是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将掌心朝外,平平伸出。
她的手心与手腕连接处,有一片因前世生产时输液失误而留下的、形状独特的妊娠纹,像一弯浅褐色的新月,独一无二。
那是她身为母亲的勋章,也是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
那道试图逃离的身影,脚步蓦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锁链钉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口袋里那个小巧的遥控器,手指在启动按钮上悬停了数秒,终究没有按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决定了结局。
下一秒,数名便衣如猛虎下山,瞬间将其按倒在地。
鸭舌帽滚落在地,露出了顾城那张因错愕与不甘而扭曲的脸。
“你不配当母亲!你只会毁掉她们!”被死死压制的顾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苏晚晚牵着女儿,一步步走下舞台,来到他面前,俯视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的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说得对,我不是完美的妈妈。”她轻声说,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但我记得,她第一次对我笑,是因为我哼了一首跑调的歌。”
审讯室里,顾城拒不交代同伙林薇的下落,声称一切计划皆由他一人主导,将所有罪责揽于一身。
他像一尊顽固的石头,油盐不进。
苏晚晚没有愤怒,也没有与他争辩。
她只是将一支录音笔,轻轻放入了播放器。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后,录音笔里传出圆圆在深夜里的梦呓,含糊不清:“姐姐……怕黑……我抱抱她。”
紧接着,是另一个稚嫩却清晰的低语,是大女儿醒来后下意识的呢喃:“妹妹的手……好暖。”
那是苏晚晚无意中录下的片段。
她关掉录音,审讯室里恢复了死寂。
她看着顾城,目光平静而锐利,轻声问:“你说我能毁掉她们?可你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们已经学会了保护彼此。”
说完,苏晚晚转身离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单向玻璃镜外,陆北枭看着她走出来时那张写满疲惫却无比坚定的侧脸,悄然握紧了拳头。
而遥远的医院特护病房内,两姐妹正头靠着头,安然睡着。
一只小小的手,紧紧地攥着另一只大一点的手的衣角,仿佛那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港湾。
苏晚晚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
审讯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寂静比任何尖锐的质问都更具穿透力,一寸寸侵蚀着顾城固若金汤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