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戴上乳胶手套,将那张薄薄的病床照滑入证物袋,动作沉稳得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证。
指尖的冰凉透过手套传来,却远不及照片本身散发的寒意。
她将证物袋置于台灯下,明亮的光束瞬间穿透了那层塑料薄膜,将所有细节放大。
就是这时,她发现了那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
红笔圈出的那个“她”,面部的油墨有极其轻微的晕染,像是被人的指腹带着薄汗,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摩挲过。
那不是简单的标记,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带着体温的标记。
这个发现让她心底的警报无声拉响。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头,用最低的声音对空气说:“回放,凌晨一点到三点,门口隐形摄像头画面。”书房的智能系统应声启动,墙壁上无缝投影出清晰的监控影像。
时间轴被精准地拖到两点零八分,一只戴着灰色绒线手套的手,从门缝下将照片塞了进来。
仅仅三秒钟后,就在画面左下角,那个几乎被阴影吞噬的墙角,倚靠在那里的拖把杆,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
那不是风,而是有人在极度压抑的姿势下长时间蹲伏后,起身时身体失衡,无意间蹭到了工具架。
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除非,他的身体有某种无法克服的缺陷。
“唐秘书,”苏晚晚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通过蓝牙耳机清晰地传了出去,“查这栋大楼近十年的清洁工排班表,包括所有外包公司。重点筛选……左腿行动不便的人。”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陆北枭正站在老宅二楼的主卧里。
空气中弥漫着新材料的微弱气味。
几个穿着特种作业服的技术员,正悄无声息地将一层薄如蝉翼的震动感应膜铺设在天花板的夹层中。
这些人都是他从边境特勤队请来的退役专家,擅长在最严酷的环境下布置天罗地网。
这层感应膜的灵敏度极高,别说是一个人的脚步,就连一片树叶被风吹落在屋顶,都能在中央控制台触发精确到厘米级的警报。
“陆总,衣柜也处理好了。”一个技术员低声报告。
陆北枭走到卧室衣柜前,柜门背后,一层单向透视膜已经完美地与木板融为一体,从外面看是普通的穿衣镜,但从柜子内部,却能将整个卧室的景象一览无余。
他没有让苏晚晚和孩子搬回来,而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安排了两个便衣,伪装成水电维修工,每天固定时间带着工具箱进出一次,拧紧一个水龙头,检查一下电路,再悄然离开,刻意制造出这里“一直有人居住”的假象。
陷阱,需要最逼真的诱饵。
唐秘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拿着一个崭新的床头闹钟,递了过去:“陆总,按您的吩咐,微型拾音器已经植入,误差在零点一分贝。只要对方再次潜入,我们就能捕捉到他的呼吸频率,甚至能根据气流声判断出他的心率变化。”
夜色渐深,苏晚晚回到安全的公寓,女儿圆圆已经睡下。
然而刚躺下不久,怀里的小身体忽然开始不安地扭动,细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圆圆猛地睁开眼,小脸煞白,汗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她死死地抓住苏晚晚的睡衣,蜷缩成一团,用梦呓般的音调喃喃自语:“黑屋子……铁床响……妈妈别走……”
苏晚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忍着翻涌的情绪,用最温柔的声音轻抚女儿的背脊,引导着她混乱的记忆:“圆圆不怕,告诉妈妈,那个铁床旁边……还有什么?”
女儿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哭腔:“玻璃柜子……好多亮晶晶的针……”
玻璃柜,亮晶晶的针。
这两个词像闪电一样劈开了苏晚晚记忆的尘封角落。
她猛然想起,顾城大学时曾在一家精神病院短暂实习过,而林薇——那个早已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的女人,其名下正好有一家废弃多年的私人诊所。
那家诊所的宣传资料里,曾重点介绍过一台从德国进口的低温药剂冷藏柜。
那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顾城进行非法神经实验的秘密场所!
天一亮,一个计划在苏晚晚脑中迅速成型。
她走到客厅,故意将手机开到免提,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省血液中心吗?对,我是苏晚晚。”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任何可能存在的窃听设备清晰捕捉,“我收到了,那份DNA比对结果……是的,太惊人了。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召开新闻发布会,把一切公之于众。”
电话挂断,她立刻对保姆小珍使了个眼色。
当晚,小珍抱着一件苏晚晚穿过的旧毛衣哄着圆圆入睡,在那柔软的衣领内侧,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信号发射器被巧妙地缝了进去。
第二天清晨,计划准时上演。
小珍忽然情绪失控地抱着那件毛衣冲出家门,嘴里哭喊着什么,引得邻居纷纷侧目。
她刚跑出小区门口,就被一辆“恰好”路过的车拦下,车里的人正是早已埋伏在那里的唐秘书。
这场看似偶然的意外,完美地将带有信号发射器的毛衣送了出去。
与此同时,苏晚晚的笔记本电脑上,一个红点正脱离了原本的区域,沿着城市的主干道,一路向着城西工业区的方向快速移动。
唐秘书的行动小队在半小时后抵达了那家废弃诊所。
生锈的铁门挂着三把大锁,被液压钳轻易剪断。
一股混合着灰尘与消毒水残留的霉味扑面而来。
诊所内部早已搬空,只剩下满地狼藉。
根据信号源的最终定位,他们直接走向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被撬开,里面布满了尘封的医疗仪器,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而在这片死寂之中,唯有一台老式冰箱,正发出微弱而持续的嗡嗡声,仍在运转。
一名队员上前,猛地拉开冷藏格的门。
冷气夹杂着药剂的味道涌出,里面没有食物,只有数十支贴着手写编号的玻璃试管,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整齐地排列在试管架上。
唐秘书拿起其中一支,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出几个关键的字:“O型血·初代载体”。
就在众人被这诡异的发现震惊时,另一名队员在冰箱背面有了新发现。
那里,有人用炭笔潦草地刻下了一行字:“容器觉醒,速移41号。”
所有人都沉默了。容器?41号?这又是什么?
一片死寂中,唐秘书的对讲机里传来了苏晚晚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找到了,就不怕他再藏了。”
她的话音未落,负责在外围警戒的队员声音急促地插了进来:“目标出现!巷口,一辆无牌电动三轮车!”
唐秘书立刻冲到地下室唯一一个高窗前,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巷口,一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正驾驶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不急不缓地拐弯。
他的左手搭在车把上,而右手边,斜靠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金属手杖。
那辆三轮车的引擎发出单调的嗡鸣,在这片寂静的工业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驾车人的头,被廉价的帽檐遮挡着,几乎看不清面容。
就在车辆即将消失在拐角的前一刻,他的头颅几不可察地微微偏转了一下,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目光却像淬了毒的刀锋,精准地扫过诊所的方向。
那一眼,充满了冰冷的挑衅与玩味,随即,连同那辆破车一起,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之后。
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因承重不均而显得有些歪斜的车辙,执拗地指向城市迷宫的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