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七月裹着湿热的风,苏晚晚捏着帆布包带的手指沁出薄汗。
帆布包最里层贴着张照片,边角被摩挲得发毛——那是圆圆百天时的照片,肉乎乎的小拳头攥着拨浪鼓,眼睛弯成两粒月牙。
“苏女士。”陆北枭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黑色轿车在孤儿院铁门前停下,“王院长在门口等。”
她深吸口气,把照片往更里塞了塞。
车窗映出她的脸,素色衬衫扎进蓝布裙,发尾用红绳扎成低马尾——这是她特意挑的“爱心志愿者”装扮,既亲和又不显眼。
铁门“吱呀”打开时,王院长的笑先涌了过来。
五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眼角堆着慈祥的褶子:“苏女士大老远来,快请进。”他伸手要接苏晚晚的包,被她不动声色避开。
“应该的。”苏晚晚回以礼貌的笑,目光扫过院内。
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几棵老樟树投下斑驳阴影,远处活动室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她注意到墙角有个穿灰布衫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擦窗,看见他们过来,指尖猛地掐进抹布里。
“孩子们刚做完手工课。”王院长引着她往活动室走,“苏女士要是不嫌弃,去看看他们?”
门帘掀起的瞬间,苏晚晚的呼吸顿住了。
活动室靠墙摆着几排小课桌,最右边的课桌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低头涂蜡笔。
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发绳是褪色的粉色,可那弧度尖尖的下巴、眼尾微微上挑的轮廓——和前世圆圆五岁生日时拍的照片,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朋友们,这是来关心你们的苏阿姨。”王院长提高声音。
小女孩抬起头。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照得她瞳孔里浮着点琥珀色的光。
苏晚晚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前世圆圆怕黑,总说自己眼睛里有“小太阳”,原来不是孩子气的胡话。
“苏阿姨好。”有孩子脆生生喊。
苏晚晚的喉咙发紧,她摸出志愿者马甲口袋里的拍立得,声音稳得像是刻出来的:“阿姨给大家拍张照好不好?”
咔嚓。
镜头对准小女孩时,她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相纸在掌心显影的瞬间,她看见照片里的孩子歪着头,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和前世圆圆偷吃糖果被抓包时的表情,分毫不差。
“这孩子叫小糖。”王院长凑过来看,“去年冬天送来的,说是父母出了意外。”他顿了顿,“怪可怜的,特别认生,今天还是头回和小朋友一起玩。”
苏晚晚盯着“小糖”两个字在心里反复咀嚼。
她弯腰捡起小女孩掉在地上的蜡笔,指尖触到对方手背时,那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和前世圆圆发高热时一样,手心总带着股暖烘烘的热气。
“小糖喜欢画画呀?”她蹲下来,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小女孩抿着嘴点头,手指绞着衣角。
苏晚晚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有道淡粉色的疤,像被什么尖锐东西划的——前世圆圆三岁时摔在碎碗片上,留下的正是这样的疤痕。
“阿姨能和你合张影吗?”她举起拍立得,“拍完给你颗水果糖,好不好?”
小女孩眼睛亮了亮,挪到她身边。
苏晚晚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和前世自己给圆圆洗头时用的肥皂一个味儿。
相纸刚塞进包里,穿灰布衫的女人就走了过来,手里端着搪瓷盆:“该喝绿豆汤了。”她的目光扫过苏晚晚,又迅速垂下去。
“阿珍,这是苏女士。”王院长介绍,“苏记珠宝的爱心志愿者。”
阿珍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抬头时笑得比哭还难看:“苏女士好。”她的指甲缝里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没洗干净的血。
苏晚晚不动声色:“阿珍姐在这儿做多久了?”
“三年多了。”阿珍低头搅着盆里的绿豆汤,“照顾孩子嘛,累是累点,可看着他们长大......”她的声音突然顿住,喉结动了动,“就当积德了。”
“小糖是你带的?”苏晚晚状似随意地问,“这孩子看着和别的不太一样。”
阿珍的手指猛地绞紧围裙,绿豆汤溅出来几滴:“都是可怜娃,哪有什么不一样。”她抬头时眼眶发红,“我去给厨房送空盆。”说完端着盆匆匆走了,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狼追。
苏晚晚望着她的背影,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阿珍刚才说“积德”时,语气里藏着股说不出的苦涩,倒像是在给自己赎罪。
“苏女士?”王院长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要不去办公室喝杯茶?”
“不了。”苏晚晚把拍立得放回口袋,“我再去后院转转,孩子们种的向日葵开得正好。”
等王院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立刻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手背上的血管都在跳——照片里的小女孩正歪头看镜头,眼尾那颗小痣清晰得像是要从屏幕里跳出来。
她按下发送键,备注“枭”的对话框弹出:【查这个孩子的入院记录。】
回复来得很快:【唐秘书已联系当地警队,二十分钟后给结果。】
苏晚晚把手机贴在胸口,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前世她在病床上弥留时,最后悔的就是没记住圆圆被拐那天的细节——只记得林薇说带孩子去买糖,顾城说单位临时有事,等她反应过来,女儿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
“苏女士。”唐秘书的电话来得比预计还快,“入院记录显示,孩子是1990年12月25日由一名自称‘表姨’的女子送来的,附了伪造的亲属证明。”他顿了顿,“那女人留的地址是假的,但登记照......”
“发我。”苏晚晚的声音发紧。
照片弹出来的瞬间,她的呼吸几乎停滞——那是林薇!
尽管照片里的女人戴了墨镜,可那尖尖的下巴、修得整齐的眉形,和前世林薇大学毕业照上的模样分毫不差。
“晚晚。”
身后传来低哑的男声。
苏晚晚转身,看见陆北枭倚在院墙上,黑色西装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手里捏着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唐秘书说你找到线索了。”
“是圆圆。”苏晚晚把手机递过去,指尖还在抖,“你看她的眼睛,和我给你看过的百天照......”
陆北枭接过手机,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三秒。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尾,掌心的温度透过发梢渗进来:“唐秘书已经在调当年的监控,阿珍的身份也在查。”他的拇指摩挲着她后颈的薄汗,“但顾城那边有动静了。”
苏晚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知道了?”
“半小时前,顾城的司机去了长途汽车站,买了三张去南方的车票。”陆北枭把文件递给她,“票根在这儿。”
文件里掉出张照片,是顾城站在办公室窗前打电话的侧影,表情阴鸷得像是要滴出血。
苏晚晚想起前世顾城掐着她脖子说“你这种女人,没了我连饭都吃不上”时的眼神,胃里泛起酸水。
“他们急了。”她把文件收进帆布包,目光扫过活动室的窗户——小糖正趴在窗台上看晚霞,羊角辫被风吹得一翘一翘,“因为他们知道,我很快就能撕开这层皮。”
陆北枭伸手按住她的肩,指腹隔着衬衫熨帖着她的肩胛骨:“今晚我让唐秘书在附近开间房,你别回酒店。”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阿珍刚才去了后门,和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说了两分钟话。”
苏晚晚抬头看他,暮色里他的眼睛像两口深潭:“你早就派人盯着了?”
“从你说要当志愿者那天开始。”陆北枭的拇指蹭过她泛红的眼尾,“我不会再让你孤军奋战。”
夜风突然大了些,吹得樟树叶沙沙响。
苏晚晚摸出包里的拍立得,照片上的小糖正歪头笑。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两下,和前世抱着圆圆哄她睡觉时常哼的童谣一个节奏。
“陆北枭。”她突然开口,“明天我要单独和阿珍谈谈。”
“不行。”陆北枭的声音冷得像冰,“太危险。”
“她刚才摸了摸小糖的头。”苏晚晚望着活动室的方向,“那动作太像我前世哄圆圆睡觉了——她可能也是被迫的。”她转头看他,眼里闪着灼灼的光,“我要让她开口,我要知道林薇和顾城到底参与了多少。”
陆北枭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个银色小盒子,塞进她手心:“微型录音笔,按三次开机。”他的指腹擦过她手腕上的疤痕,“如果有任何不对,吹哨。”他指了指窗外的梧桐树,“我就在树后面。”
深夜,苏晚晚坐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
台灯暖黄的光里,小糖的照片被她用胶带贴在墙上,旁边是林薇的登记照、顾城的车票根,还有阿珍和黑夹克男人的监控截图。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陆北枭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顾城的人明天下午到。】
敲门声响起时,她正对着照片上小糖的梨涡发呆。
开门看见陆北枭的瞬间,她突然想起前世自己缩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听医生说“癌症晚期”时,也是这样的深夜,也是这样的敲门声——只不过那时门外站的是催缴医药费的护士。
“唐秘书查到阿珍的弟弟在监狱。”陆北枭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五年前因为拐卖儿童被判了十年。”他把保温桶打开,是热腾腾的红豆粥,“她可能是被弟弟的同伙威胁,被迫帮忙照顾孩子。”
苏晚晚舀了口粥,甜丝丝的味道漫进喉咙。
她盯着墙上的照片,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谁:“圆圆被送来那天,林薇刚和顾城领了证。”她的指甲划过照片上林薇的脸,“他们急着处理掉我女儿,大概是怕我分走顾城的‘财产’——可他们不知道,顾城那点死工资,连给圆圆买奶粉都不够。”
陆北枭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肩:“明天我让小赵假扮成海外富商,说想收养健康的女孩。”他的下巴抵着她发顶,“阿珍如果和人贩组织有联系,肯定会把消息传出去。”
苏晚晚的手指在照片上的小糖脸上轻轻抚过:“他们要的是钱,我们就给他们钱。”她转头看他,眼里有火光在烧,“等他们放松警惕,我们就......”
“收网。”陆北枭替她把话说完,指腹蹭了蹭她发间的红绳,“但今晚,你得睡会儿。”他起身要走,又顿住脚步,“如果梦见圆圆......”
“不会。”苏晚晚把照片小心收进抽屉,“我现在每分每秒都醒着,醒着等她回家。”
陆北枭走到门口时,听见她轻声哼起那首童谣:“小月亮,落我床,妈妈的宝贝要回家......”他回头看了眼,台灯的光里,她的影子在墙上投出小小的一团,像极了照片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陆北枭摸出手机,给唐秘书发消息:【明天加派三组人,重点盯阿珍和活动室的后门。】
夜色渐深,孤儿院的活动室里,小糖抱着旧布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摸出枕头下的蜡笔画——画纸上是个穿蓝布裙的阿姨,牵着她的手,头顶画了个大大的太阳。
“妈妈。”她轻声喊了一句,把画纸贴在胸口,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