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枭说“晚上回家有事要告诉她”时，苏晚晚正望着窗外被晚霞染金的梧桐树。
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打在她脸上，有点暖。
她一边摸着手机壳上的贴纸，一边心跳加速——比起前世被顾城骗走积蓄那次还紧张；但这一世，陆北枭给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像手里捧着一碗热汤，从手心一直热到心里。
回到家，圆圆正趴在玄关矮凳上画画，头发上还粘着彩泥。
空气里飘着奶香味和蜡笔的味道。
“妈妈！”女儿扑过来，声音软软的，“陆叔叔煮了玉米羹，等你一起喝。”
厨房飘来香甜味，混着一点焦米味，像是小时候外婆用砂锅炖出来的味道。
陆北枭穿着围裙在搅砂锅，听见声音回头，眼尾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柔和：“机械厂的事，现在说？”
苏晚晚把包放在桌上，圆圆已经爬上椅子，拿着勺子敲得叮当响。
她擦了张纸巾给女儿擦手，余光看见陆北枭拿出一份文件，封皮写着“市机械厂资产负债表”。
“上周王局长喝茶时提的。”他指着负债那行数字，“负债237万，设备折旧率82%，屋顶漏水，老陈在厂门口哭了三回。”
苏晚晚的手指停在“解放东路38号”。
纸有点凉，边角也毛糙，是政府常用的打印纸。
前世她病在床上时，这块地就被顾城和林薇低价买走了，后来改成了建材市场，每年租金都几十万起。
她嗓子发紧，抬头时眼神亮得吓人：“这块地在老城区中心，靠近纺织路，明年地铁三号线就在门口设站。”
陆北枭看着她的眼睛，笑了：“所以你觉得，这破厂的地皮和牌照值钱十倍？”
“不止。”她翻开厂区平面图，手指划过“2000㎡生产车间”，声音低但清楚，“老厂有三十多年军工合作经验，虽然民用不行，但……”她顿了顿，“我要收购。现在就做。”
老陈的办公室有一股茶叶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空气闷得很。
苏晚晚第三次敲门，屋里传来咳嗽声。
推开门，六十多岁的老厂长蹲在地上捡照片——黑白照片上有工人举奖状、女工围着机床笑的画面，笑声好像还在耳边。
“苏总。”老陈扶着桌子站起来，背弯得厉害，“我这破厂，您来了三趟。”
“陈叔。”苏晚晚没坐，直接蹲下去帮他捡照片。
照片泛黄，摸起来粗糙又柔软。
一张照片上，年轻的老陈抱着戴红领巾的小姑娘——应该是他早逝的女儿。
可现在每月要还银行十万利息，车间漏雨砸坏了机器，工人三个月没拿到全工资……
老陈手一抖，掏出皱巴巴的烟，点了一半又放下：“我宁可拆了厂卖废铁，也不卖祖宗的东西。”
“那如果我保证三年不解雇一个人？”苏晚晚拿出一份协议，“我拿苏氏贸易50%股权做担保，工人工资照发，技术骨干还有补贴。”她指着照片里的老机床，“这台车床是德国进口的，现在二手也能卖二十万。你说这是废铁，但在懂行的人眼里不是。”
老陈的眼神变了。
他伸手摸了摸照片里的机床，喉咙动了动：“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爸是五金厂的技术员，我从小在车间长大。”她把协议递过去，“陈叔，你守着厂是因为感情，但工人要吃饭，机器也要运转。给我两年时间，如果更差，我把股份还你。”
窗外麻雀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像催促。
老陈盯着协议看了十分钟，抓起茶缸喝了口茶，呛得直咳：“小苏啊……”他拿起钢笔，在签字栏上犹豫了几秒，“你答应我一件事，每年清明让工人去厂后烧纸，那是建厂时累死的三个师傅。”
“我陪你一起烧。”苏晚晚按住他的手，“烧双份。”
秦律师走进会议室，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节奏急。
她把方案放在桌上时，苏晚晚正在看墙上的电子钟——签完协议才过七十二小时。
“用苏氏纺织做质押换老厂70%股份，剩下的由职工持股。”她推了推眼镜，“陆先生的公司注资八百万，占15%，这样能分散风险。”
“可以。”苏晚晚打断她，看向陆北枭。
后者靠在椅背上翻报纸，听到后点头：“按她说的办。”
唐秘书跑进来，头发上有汗：“李科长回电了，下周三上午十点见面。”他压低声音，“苏总说的那个野战炊事车项目今年真的要招标。”
苏晚晚指甲掐进掌心。
前世她是2003年春天才知道这个项目的，那时候厂早没了。
“整理老厂军工合作历史，重点写1998年修野战锅灶那次。”她对唐秘书说，“另外……能调两台香港的食品加工设备吗？要能在零下工作的。”
陆北枭放下报纸笑了：“需要我亲自去？”
“不用。”苏晚晚笑了笑，“但要让李科长参观时刚好遇到你的助理。”
一个月后，市机械厂挂上了“新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的铜牌。
老陈站在车间门口，看工人搬新设备——那台老机床也被擦干净，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金属反光很柔和。
“陈叔，来看这个！”王师傅跑过来，手里拿着订单，“军需处的合同！五百万的配件！”
老陈把订单捏出了褶子。
他抬头看二楼办公室，苏晚晚正靠着窗和圆圆打电话，阳光洒在她脸上，像一种奖章。
“没想到……一个女人救活了这家厂。”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苏晚晚从身后走出来，风吹起她的大衣，吹动她鬓角的头发。
老陈顺着她目光看去——工人们在讨论参数，老师傅在教徒弟调模具，连门卫都在哼《咱们工人有力量》。
“下个月扩建冲压车间。”苏晚晚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地铁规划图，“等地铁通了，东边仓库改物流中心。陈叔，你觉得……”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
陆北枭来电，背景是股市大厅的声音：“沪市跌了87点，国际局势不太稳，你让财务兑了短期债券。”
苏晚晚指尖一顿。
她望着窗外飘雪，雪花落在玻璃上，慢慢化成水珠，像眼泪。
她想起前世冬天，顾城正是在股市暴跌时卷走了她的钱。
“我知道了。”她贴着手机听筒，看着车间里忙碌的景象，机器轰鸣和人声交织在一起，“但这次……”
她嘴角扬起，目光扫过墙上“质量就是生命”的标语，字迹褪色但依旧清晰，“这次，我不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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