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是被消毒水的气味呛醒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细针一下下挑着神经。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还被人攥着,掌心的温度透过指缝渗进来,比记忆里的更烫些——许是烧了?
“陆北枭?”她哑着嗓子唤,睫毛颤了颤,终于挣开眼。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消毒灯在头顶晃出晕圈。
偏头的瞬间,右侧的床头柜撞得膝盖生疼,她倒抽一口冷气,这才看清身侧的人。
陆北枭半趴在床沿,右肩裹着渗了淡红的纱布,下巴搁在她手背,眼周青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连胡茬都冒出来了,哪还有半分平时西装革履的矜贵样?
“醒了?”
低哑的嗓音突然响起。
苏晚晚惊得指尖一颤,却见他缓缓直起腰,喉结滚动着咽下什么,左眼尾还沾着半片干涸的泪痕。
“头还疼吗?”他抬手要摸她额头,中途又顿住,用没受伤的左手扯了扯被角,“医生说轻微脑震荡,吃两天药就好。”
苏晚晚盯着他肩背绷直的纱布,突然掀了被子要坐起来。
腿刚搭到床沿就一阵发软,他眼疾手快捞住她腰,倒吸一口凉气——右肩的伤显然还在疼。
“你躺下!”她急了,手指攥住他衬衫下摆,“你后背的伤怎么样?血都渗出来了……”
“小伤。”他把她按回枕头,自己却退后半步,像是怕她碰到伤口,“唐秘书说手术室温度低,纱布沾了点冷凝水。”
苏晚晚哪信?
她望着他泛白的嘴唇,忽然想起被推进手术室前他那个翘起的嘴角——原来都是装的。
前世在产房疼得死去活来,她都没掉过眼泪,此刻却鼻尖发酸:“你那天傻不傻?明明可以躲……”
“躲不了。”他在床沿坐下,这次没再避开,任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肩侧的纱布,“子弹冲着你去的。”
走廊传来推车声,金属托盘碰撞的脆响里,苏晚晚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忽然想起前世被顾城推进河的那晚,河水灌进鼻腔时,她也这样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时她以为是濒死的预兆,现在才明白,原来心跳声里藏着“活着”的证据。
“我想去看看你病房。”她突然说,“护士说你在隔壁。”
陆北枭刚要开口劝阻,就见她已经掀开被子下床。
拖鞋都没穿,赤脚踩在瓷砖上,扶着墙一步步往门口挪。
他无奈地叹口气,拿了件外套搭在她肩上,跟在后面。
隔壁病房的门虚掩着。
苏晚晚推开门的瞬间,消毒水味更浓了。
病床上的男人闭着眼,床头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响着“滴滴”声。
他比她记忆里更瘦了些,原本就轮廓深刻的脸此刻更显锋利,右肩的纱布层层叠叠,连脖颈都缠着一圈,像个被拆了线的木偶。
“你看,我没事。”陆北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晚回头,正撞进他泛红的眼底。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侧,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虚虚护着她后腰,“医生说我命硬,你信吗?”
苏晚晚没说话。
她伸手摸他左脸,指腹蹭过他眼下的乌青——这是守了她多久?
前世她在垃圾堆里翻找女儿的玉坠时,也见过这样的乌青,那时是自己的,现在是他的。
“我以为我会失去你。”他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苏晚晚的手指顿住。
“在手术室里,麻药劲上来前,我想起第一次见你。”他低头看她,眼尾的泪痣随着睫毛颤动,“你蹲在菜市场门口,抱着个破布包哭,旁边摆着两筐蔫了的小青菜。我让唐秘书买了你所有菜,你抬头时眼睛红得像小兔子,说‘谢谢老板,我女儿明天要打疫苗’。”
苏晚晚鼻尖更酸了。
那是重生后第三天,她揣着仅有的三十块钱去买菜,想摆摊卖凉拌菜凑圆圆下个月的奶粉钱。
被城管掀了摊子,菜全撒在泥里,她蹲在地上捡,指甲缝里全是泥,却还是舍不得扔——
“后来我才知道,你根本没有女儿要打疫苗。”陆北枭轻笑一声,拇指抹掉她眼角的泪,“你只是想凑钱买张去邻市的车票,找顾城要回你婚前存的三千块。”
苏晚晚突然握住他的手。
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钢笔的痕迹,此刻却烫得惊人。
“我也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声音发颤,“前世我死的时候,床边连个掉眼泪的人都没有。可刚才我梦见圆圆了,她扎着草莓发圈,身上有你衬衫的味道……”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突然急促起来。
陆北枭猛地攥紧她的手,指节发白:“别说前世。”
“我要说。”苏晚晚仰头看他,眼里有水光在晃,“前世顾城把我推进河,林薇站在岸边笑;我流产那天,他们在病房外数我赔的营养费;我癌症晚期时,林薇戴着我妈留给我的玉镯,说‘这水头,够买套学区房了’。”
她的指甲掐进他手背,像要把前世的疼都掐进这一世的骨血里:“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要带着恨活着,可你出现了。你替我揍顾城,替我抢回被砸的凉拌菜摊,替我把圆圆被拐卖的线索一点点拼起来……”
“这一世,我会替你守住所有。”陆北枭打断她,低头吻她发顶,“顾城跑不了,林薇的海外账户已经被冻结,圆圆……”他喉结动了动,“唐秘书联系了马来西亚的华人商会,那边说有个扎草莓发圈的小姑娘,在教会学校学钢琴。”
苏晚晚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他从西装内袋摸出张照片,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今早刚传过来的。”
照片里的小姑娘扎着双马尾,发圈上的草莓缀着亮片,正踮脚够教堂的彩色玻璃。
虽然脸被马赛克挡住了,但那股子机灵劲,和苏晚晚抽屉里存的百天照一模一样。
“圆圆。”她捧着照片,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相纸上,“圆圆……”
“叩叩——”
敲门声惊得两人同时抬头。
赵律师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唐秘书跟在身后,手里还抱着一摞文件。
“苏女士,陆先生。”赵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林母那边有突破。”他翻开文件,纸页发出“簌簌”声,“据她交代,林薇十年前确实带过个小女孩回家,说是‘亲戚的孩子’。林母当时觉得不对劲,劝过她两次,可林薇哭着说‘晚晚不要这孩子了,我不能看她流落街头’……”
“放屁!”苏晚晚捏紧照片,“前世我住院那天,顾城说圆圆被他表姐接走了,我签了委托书!”
“那份委托书是伪造的。”唐秘书开口,声音还是一贯的干练,“我们比对了笔迹,签名处的‘苏晚晚’多了个顿笔,是模仿的。林母说,林薇当时威胁她‘要是说出去,就断了你的退休工资’——她老伴住院需要钱,就……”
“就当没看见。”苏晚晚闭了闭眼,“所以林薇才能把圆圆带出国。”
“国际刑警已经介入。”赵律师合上文件,“林薇在马来西亚的房产、画廊,还有那家所谓的‘慈善孤儿院’,明天开始查封。”
“辛苦你们了。”陆北枭替苏晚晚擦了擦眼泪,“先去休息吧,有消息再通知。”
两人点头退下。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窗外的晚风掀起半幅窗帘。
苏晚晚望着照片里的小圆点,突然想起什么:“你为什么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陆北枭没说话。
他拉着她走到阳台,从西装口袋摸出烟盒,却又慢慢放回去。
月光漫过他的肩,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知道我为什么回国吗?”他低头看她,眼里有星子在闪,“三年前,我妹妹被人贩子拐到东南亚。等找到时……”他喉结滚动,“她已经没了。”
苏晚晚猛地攥住他的手。
“所以我建了‘晨星’基金会,专门打拐。”他吻她额头,“直到那天在菜市场,我看见你蹲在泥里捡菜,嘴里念叨‘圆圆别怕,妈妈马上来’——你眼里的光,和我妹妹被拐前一模一样。”
风掀起她的发尾,扫过他下巴的胡茬。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却又渐渐远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低声道,“我救的不只是圆圆,是当年没救下的妹妹,是所有被命运碾碎的‘苏晚晚’。更是……”他捧起她的脸,“我自己。”
苏晚晚望着他眼里的月光,突然笑了。
她想起前世最后一刻,自己攥着玉坠在垃圾堆里发抖;想起重生那天,护士把皱巴巴的圆圆塞进她怀里,说“你女儿”;想起今天,陆北枭的手始终攥着她的,说“我不会食言”。
“明天。”她靠在他肩上,“等唐秘书拿到马来西亚的入境许可,我们就去接圆圆。”
陆北枭低头吻她发顶:“好。”
夜色渐深,病房里的灯依次熄灭。
只有阳台的玻璃上,映着两个重叠的影子,像两棵交缠的树,根须扎进彼此的土壤,在风里轻轻摇晃。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唐秘书发来的消息:马来西亚方面确认,教会学校同意配合,明天上午十点接机。
苏晚晚没看见这条消息。
她枕着陆北枭的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合上眼。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只是圆圆,还有一片开满凤凰花的山坡,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扑进她怀里,身后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捧着束沾着露水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