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带着甜腻的香气扑进鼻腔时,我以为自己还困在那朵血色莲花里。眼皮重得像是被符咒粘住了,使劲睁开一条缝,看见漫天绯红的花瓣慢悠悠往下飘,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这不是忘川河底
挣扎着想坐起来,后腰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像是有把烧红的铁钳正夹着脊椎往外拽。我闷哼一声跌回去,才发现自己躺在片发光的花丛里,紫色花盏托着幽蓝火焰,衬得周围血雾都染上诡异的光晕
"别动。"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气音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猛地转头
他就坐在三步开外的石头上,月白色道袍被血渍晕染成深褐色,左肩空荡荡的袖子随风晃荡——等等,左肩?
记忆突然炸开来。断魂崖那天,清辞替我挡下师尊全力一击的诛仙诀,整条左臂都是齐肩而断的!
可眼前的少年分明双手健全,正低头用草叶给我止血,右手食指缠着半片撕碎的衣角。阳光穿透血雾落在他发顶,绒毛发梢泛着金边,和三年前桃林里那个偷酒喝的小混蛋一模一样
"清辞?"我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少年抬头,眼睛弯成月牙形。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是当年他偷练禁术走火入魔,我背着他去求医时撞在树桩上磕出来的
"师哥记性还是这么差。"他把嚼碎的草药敷在我后腰伤口,冰凉的触感混着刺痛传来,"我不是说了要等我回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血雾水珠,能闻到他衣袖上淡淡的桂花酒气,甚至能感受到他指尖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这不是幻影,不是记忆陷阱,是真真正正的清辞!
狂喜像岩浆一样瞬间冲垮理智,我抓住他的手腕就往怀里拽。后腰的伤口被拉扯得剧痛,可这点疼在重逢的巨大冲击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清辞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软软地靠进我怀里,脑袋搁在我没受伤的肩膀上。他头发蹭得我下巴发痒,带血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我胸前的衣襟,力道不大,却像在怕什么似的
"师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捂着嘴说话,"别抓这么紧,疼"
疼?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他勒得快喘不过气,慌忙放松手臂却舍不得放开。指腹划过他脖颈后侧那道浅疤痕——是十四岁那年他追兔子摔下悬崖,我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医仙,当时伤口深可见骨,我以为他活不成了
"没死..."我喃喃自语,手指抖得厉害,"你真的没死..."
清辞突然闷笑出声,用额头撞了撞我的下巴:"师哥咒我呢?"他直起身,双手捧住我的脸左右端详,指尖拂过我脸颊的黑色纹路,"这些是什么?不好看"
我抓住他的手腕按在唇边,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腕间内侧——那里有道半月形伤疤,是小时候我教他练剑时失手划的,当时他怕我挨罚,硬是咬着牙说是自己摔的
"怎么回事?"我盯着他的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断魂崖那天,你明明..."
"明明应该死透了对不对?"清辞打断我,突然偏头咳嗽起来。他用手背捂着嘴,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沫,滴在我手背上,烫得我心脏骤停
"清辞!"
"没事没事。"他笑着摆手,手背上的血迹却像是活物般自己消失了,"师哥你看,现在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突然变得透明。我惊得一把攥紧他的手腕,却只抓住半截虚影,指缝间漏出细碎的光点,像极了忘川河底那些魂力碎片
"清辞?"我的声音开始发颤
透明状态只持续了弹指间,他又恢复实体,只是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他低头看着交握的手,突然抓起我的食指按在自己胸口
冰凉的触感传来,没有心跳
我的血液瞬间冻住
"师哥你摸到了?"清辞的笑容有点勉强,他抓着我的手慢慢往下移,停在腰侧那个位置——那里本该有颗鲜红的同心蛊,是我们十五岁生辰时一起种下的
现在空荡荡的,只有道浅浅的疤痕
"这不是我的身体。"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用残魂和执念凝出的幻影,就像...就像你在阴眼里看到的那些"
残魂?幻影?
无数冰冷的碎片瞬间刺穿大脑。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后腰伤口再次裂开,疼得视线发黑。血雾在眼前扭曲成戒律堂刑架的形状,清辞被锁链吊在半空,白袍浸透鲜血,执法长老正拿着沾毒的针往他指甲缝里扎——那些记忆不是幻觉,是真真正正发生过的!
"所以...阴眼里那半块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仅存的魂魄碎片。"清辞的身影又开始闪烁,他伸手想碰我,指尖却径直穿过我的肩膀,"师哥,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我猛地站起身,后腰剧痛让我几乎栽倒,"说你早就死透了?说我找到的只是堆没用的魂力?还是说现在站在这儿的,不过是你临死前舍不得消散的执念?!"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血雾被声波震得翻涌,周围的彼岸花剧烈摇曳,幽蓝火焰忽明忽暗,映得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站在原地没动,半透明的手指悬在半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都没说。血雾落在他睫毛上凝结成水珠,看着像哭了,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泪水
这个表情...和断魂崖那天一模一样
当时他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黑袍金边的戒律堂长老就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锁链闪着寒光。他看着我,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师哥快走,别管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步步逼近,黑色纹路在脸上灼热刺痛,"为什么让我抱着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希望?!"
他被逼到发光的花丛里,退无可退。彼岸花的幽蓝火焰舔舐着他的衣摆,烧出半透明的窟窿,又在瞬息间愈合
"告诉你有用吗?"清辞突然抬眼,声音提高了几分,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告诉你戒律堂把我魂魄劈成七份,分别封在七处幽冥禁地?告诉你师尊早就被执法长老控制,诛仙诀是假的,整个玄清观都是个幌子?还是告诉你......"
他突然卡住,猛地转身捂住嘴剧烈咳嗽。这次喷在手背上的不是鲜血,而是点点金光。那些光点落在地上,竟化作细小的桃花花瓣,刚落地就消散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只无形的手攥紧。七份魂魄...幽冥禁地...原来他在阴眼里想传递的不是情话,是真相?
"对不起。"清辞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耳语,"师哥,对不起..."
风突然变了向,卷起地上的血雾扑面而来。空气中甜腻的桂花酒香里,混杂进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不对劲!
我猛地拽过清辞将他护在身后,念君剑瞬间出鞘,剑鸣声震得周围花盏疯狂摇曳。黑色纹路爬满整条手臂,阴气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在身前凝成半透明的护盾
"谁?"
腐臭味越来越浓,血雾中缓缓走出三个身影。都是身穿玄清观戒律堂服饰的老者,脸色青灰如同僵尸,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翻涌的黑雾。最中间那个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是当年最疼爱我的三长老!
清辞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得我生疼:"师哥快走!是死灵傀儡!他们把长老们的尸体炼成傀儡了!"
话音未落,三长老突然抬起仅剩三根手指的左手,黑气凝聚成锁链朝我们甩来。锁链上爬满金色符咒,接触到我身前阴气护盾的瞬间就发出滋滋声响,竟在缓慢腐蚀!
"偷学禁术,残害同门,勾结魔道。"三长老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完全听不出原来的温和,"沈清霜,你可知罪?"
我气得发笑:"罪?该问罪的是你们这群把活人炼化成傀儡的杂碎!"念君剑桃花纹亮起红光,剑气横扫而出,却在接触到锁链的刹那被弹开
不对劲!这些傀儡的力量远超普通长老!
"师哥小心他们的眼睛!"清辞突然将我往旁边一推
我堪堪躲过一道黑雾,刚才站立的地方瞬间被蚀出个大坑。抬头看见三长老的眼眶里爬出无数细小的黑虫,组成新的瞳孔死死盯着我
"找到第二块魂片,献祭。"旁边的二长老突然开口,声音同样僵硬,"长老有令,清辞魂片必须集齐"
魂片...他们果然是冲着清辞来的!
"师哥退后!"清辞突然挡在我面前,双手结印。他脚边的彼岸花突然疯长,藤蔓缠绕着幽蓝火焰组成火墙。死灵傀儡的攻击撞上火焰墙,发出肉被烧焦的恶臭
可清辞的身影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连头发都开始化作光点飘散
"清辞!"我惊得抓住他的手臂,却抓了个空
"快走啊!"他朝我吼,眼眶泛红,"这只是我的残魂,撑不了多久!往西走!忘川尽头的镇魂碑下有第三块魂片!"
二长老突然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身前的符纸上。血字亮起诡异红光,周围的彼岸花瞬间枯萎,幽蓝火焰悉数熄灭。清辞维持的火墙如同纸糊般破碎,锁链眨眼就到了他背后!
根本来不及思考。我抓住清辞的腰将他甩到身后,念君剑反转刺入地面。黑色纹路在周身疯狂游走,九幽令的阴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周围的血雾被震开数丈,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白骨
"以我精血,引九幽阴雷!"
指尖划破眉心,精血滴落剑首。念君剑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黑色纹路顺着剑身攀附而上,与桃花纹交织成诡异的符文。天空中的血雾开始旋转,紫色电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死灵傀儡明显躁动起来,三张青灰的脸转向天空,空洞的眼眶里黑雾翻涌
"阴雷劫?师哥你疯了!"清辞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体内的阴煞还没稳定,强行引劫会爆体而亡的!"
爆体而亡?总比被这些玩意儿抓回去炼成傀儡强
我握紧剑柄,黑色纹路爬上脸颊的刺痛越来越剧烈,视线开始泛红。死灵傀儡的嘶吼声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清辞,还记得藏经阁第三层那本禁术残卷吗?你总说太危险不让我碰"
剑尖直指天穹,紫色雷霆撕裂血雾的刹那,我看见清辞冲过来的身影。他透明的手指穿过我的手臂,却拼尽全力将什么东西塞进我衣领
温热的触感贴上胸口,像块烧红的烙铁。低头看见半块沾血的桂花糖正烫在我心脏位置,糖纸裂开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小小的"辞"字
是当年他送给我的第一块桂花糖。我一直以为早就弄丢了
"轰——!"
阴雷落地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片纯白。我听见死灵傀儡不甘的嘶吼,听见清辞在喊我的名字,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的碎裂声——不是骨头断了,是那块桂花糖在融化
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血沫里混着甜甜的桂花味。我重重摔在地上,视线模糊中看见清辞扑过来按住我的胸口,他的身影已经透明得快要消失,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师哥...撑住..."他把额头抵在我眉心,透明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黑色纹路上,烫得我猛地一颤,"找到所有魂片...等我...真正...回去..."
手指穿过他逐渐消散的肩膀,我抓住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和几片闪着微光的桃花瓣
死灵傀儡的残躯在不远处蠕动,黑雾中传来执法长老阴冷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沈清霜,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捂着胸口蜷起身子,那块桂花糖已经完全融化,温热感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黑色纹路不再刺痛,反而变得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
血雾渐渐散去,露出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隐约能看见黑色的石碑轮廓,碑身上刻满金色符文,正是清辞说的镇魂碑
从怀里摸出半块桃木情笺,上面"清辞"二字还沾着他临行前喷的血。我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好,贴身藏在衣领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七块魂片...戒律堂...被控制的师尊...
我扶着念君剑站起身,后腰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感觉不到多少疼了。黑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像是活了过来
执法长老,戒律堂,还有那个躲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人...
我舔掉嘴角残留的血迹,尝到桂花糖的甜味混着铁锈味
这游戏,我奉陪到底
等我找到所有魂片,定要你们把欠清辞的,连本带利,通通还回来!
念君剑突然发出轻颤,剑尖微微指向西方镇魂碑的方向。那里传来微弱却熟悉的魂力波动,像是在轻轻叩门
清辞在等我
我挺直脊背,拖着伤腿一步步往前走。黑色纹路在身后拖出长长的残影,像一对破茧而出的翅膀
血雾山谷的风卷着桂花酒香拂面而来,这次我听见了,风里藏着清辞的声音,像小时候那样软软糯糯的:
"师哥,慢点走,等等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