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河水的腥甜还沾在袖口,眼前却飘来一串红灯笼——朱砂色的光透过薄纸,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晃的暖影。我站在柳树后,看着凡人们穿着浆洗得发硬的新衣,往发髻上别茱萸,忽然想起师弟说过,人间的重阳要吃桂花糕
冷风裹着甜香扑在脸上,像谁往心尖上撒了把碎蜜糖。我喉结动了动,才发现自己已经三年没闻过这种味道。那时候师弟总爱在早课偷偷塞给我一块,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温温热热的贴着我掌心,桂花香气能从袖筒一路飘到鼻子尖
"新来的?要买桂花糕?"苍老的声音打断回忆
桥头摊位后,白发老摊主正拿竹铲翻着蒸笼,腾腾热气把他的脸熏得发红。雪白的米糕切得四四方方,撒在上面的金黄桂花看得人心里发颤。我摸了摸怀里空荡荡的钱袋,想起自己如今连个凡人都不如——仙门首席的身份是假的,金丹修为被废了大半,唯一还能称得上"财产"的,只有掌心那枚滚烫的九幽令
"怎么?没钱?"摊主停下手里的活,浑浊的眼睛盯着我
我往后退半步,左肩立刻抵住了柳树干。树皮上的裂纹硌得生疼,可更痛的是刚才那瞬间——摊主抬手擦汗时,袖子滑下去露出半截手腕,青色符咒印记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那是戒律堂特有的追踪符,用狗血混着朱砂画的,寻常修士根本看不出来
周围突然安静得可怕。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桥头,这会儿连风吹灯笼的动静都消失了。我猛地转头,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追着风车跑的胖小子单脚悬在半空,糖葫芦黏在他冻红的鼻尖;挑着菜担的农夫保持着吆喝的姿势,唾沫星子凝在嘴角;就连河面上摇橹的船娘都停了动作,歌声像被剪刀剪断似的卡在嗓子眼里
整个世界,就只有我和那个摊主在动
"戒律堂的狗鼻子倒是灵。"我捏紧拳头,掌心的九幽令烫得吓人。左眼的阴兵纹路开始发烫,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线条顺着血管往上爬,痒得像有蚂蚁在钻
摊主突然笑了,皱纹挤在一起,看着说不出的怪异:"首席师兄就是聪明。可惜啊,你不该闯到这阳间来。"他手里的竹铲"哐当"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腰间露出半块令牌——银色的,刻着"律"字,下面坠着三枚铜钱,跟当年刘长老别在腰上的一模一样
七道破风声同时响起
我旋身踩上桥栏,青色道袍扫落一地桂花糕。雪白的米糕砸在青石板上,沾了泥污,像极了师弟当年跪在戒律堂时,被鲜血染红的白袍。七张金色锁魂网从七个方向罩过来,网眼里渗出的符水"滋滋"响着,落在水面上激起一串白烟
"当年没把你摔死在断魂崖,真是便宜你了。"领头的摊主狞笑着,手指在网绳上掐诀,网眼立刻缩小收紧,"不过也好,正好用你的骨头给刘长老赔罪"
我盯着他手腕的符咒印记,突然想起件事:"你们是在等我,还是在等九幽令?"
摊主的动作顿了顿。就是现在!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掌心,九幽令瞬间爆发出黑色火焰。"以血为媒,阴兵听令——破!"锁魂网在接触黑气的瞬间四分五裂,那些金色丝线像被点燃的棉絮,簌簌往下掉火星
七个戒律堂密探同时后退,惊讶地看着我左眼。阴兵纹路已经完全显现出来,黑色线条在眼白上交织成阵,像谁用墨笔在我眼睛里画了张阴曹地府的地图
"不可能...你还没完全炼化令牌..."领头的密探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我看得清楚,他摸的不是法器,而是块玉佩——血红色的,形状像半朵桃花
这个动作让我心口猛地一抽。师弟右耳后就有块这样的胎记,淡粉色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年夏天他趴在藏经阁地板上抄书,我趁他睡着,用朱砂笔把那胎记拓印在纸上,结果被他追着打了半个时辰
"你那好师弟当年可不是什么纯情小白花。"密探突然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处的桃花胎记,颜色比师弟的深得多,像用鲜血染上去的,"他亲手偷走祖师殿密档,带着我们几个'心腹'投靠魔尊,在魔渊立了血誓!"
其他几个密探也纷纷扯开衣服,露出相同位置的桃花胎记。七个暗红印记在夕阳下连成奇怪的阵型,看得我左眼直跳——这是《七星引路图》的阵眼排列,我在祖师殿穹顶见过无数次
"不可能..."我后退两步,脚后跟踢到桥栏,发出"哐当"一声响。脑子里乱糟糟的,师弟挡在我身前被烙铁烫的画面,和密探口中投靠魔尊的描述重叠在一起,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不可能?"领头的密探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真以为他是为了护着你才顶罪?沈清霜,你这辈子最蠢的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朝我砸过来,"拿着!这是你那好师弟留给你的'礼物'!"
我伸手接住,那东西烫得吓人,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低头一看,是块长命锁,银质的,链身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霜"字,锁面上是半朵桃花
这是我送给师弟的生辰礼,那年他刚入山门,怯生生地站在殿外,右眉角的朱砂痣像颗沾了血的红豆
"他说...等你看到这个,就知道...哈哈哈..."密探的笑声突然变成惨叫。我抬头看见他浑身冒起黑烟,皮肤像烧焦的纸一样卷曲起来。其他几个密探也是同样的症状,七个人在地上痛苦地打滚,没多久就化成了一滩滩黑灰
桥面上恢复了声音。胖小子嘴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摔成几截;船娘的歌声又响了起来,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烦;卖桂花糕的摊主重新拿起竹铲,只是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我低头看那块长命锁,指腹摩挲着"霜华同归"四个字。三年前我被扔下断魂崖的时候,师弟塞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块一模一样的长命锁,只是当时那锁面还是空白的
突然,锁身"咔嚓"响了一声,从中间裂开道缝。我小心地掰开,里面掉出半张兽皮地图,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最显眼的是右上角的标记——"玄甲军"三个大字,下面打了个鲜红的叉
祖师殿地下的玄甲军...刘长老死前说的就是这个!
我正想把地图收好,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河面。黑乎乎的河水像面镜子,清清楚楚地映出桥上的景象——所有的凡人都在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瞳孔里布满了黑色纹路,和我左眼的阴兵阵图一模一样
卖花女的竹篮里插着纸糊的野花,蓝得像鬼火;书生手里的折扇画着十殿阎罗图,笔尖还在滴血;就连趴在母亲肩头的婴儿,都冲我露出缺牙的笑,牙龈是青黑色的
冷风突然变了方向,桂花甜香里混进浓浓的血腥味。刚才还暖融融的红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全变成了惨绿色,照得桥面像条通往鬼门关的黄泉路
"咚...咚...咚..."
整齐的脚步声从街尽头传来,甲叶碰撞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这个声音我太熟悉了——三年前玄甲军军演的时候,整个仙门都能听到他们踏过石板路的动静
我握紧长命锁转身,左眼的阴兵纹路亮得吓人
街尾的雾气里,隐隐约约能看到银白铠甲的轮廓,一步一步,朝着这座桥,朝着我,走了过来
桥面石板突然裂开,黑水从缝隙里咕嘟咕嘟往外冒,水里游着细小的阴兵鬼影
他们抬起头,黑漆漆的脸对着我,像是在朝拜他们的君王
师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布的这盘棋,到底还要摆多久?
红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绿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的额头上,慢慢浮现出一朵桃花胎记
脚步声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我数着那节奏——玄甲军标准的"九踏一停",连甲叶碰撞的频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雾气里的银白轮廓越来越清晰,领头将领的玄铁面甲在惨绿光下泛着冷硬的光,背后披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下摆绣着的金色麒麟正在变灰,像被墨汁洇染的画
"咯噔。"长命锁从我松开的掌心滑落,摔在桥面裂缝旁。黑水里的阴兵鬼影集体抬头,密密麻麻的眼睛对着面甲,发出细碎的欢呼声。我突然想起师弟偷偷藏在枕下的兵书,第三十三页有玄甲军布防图,边角处用红笔写着:"银鳞锁甲见黑气即反噬,需以心头血破之"
面甲转动时发出齿轮咬合般的声响,那张看不到表情的铁脸正对着我。周围"百姓"的瞳孔越来越黑,阴兵纹路顺着血管爬上脸颊,卖花女篮里的纸花突然齐齐转向我,鬼火般的蓝光在花蕊里跳动。我摸向腰带——三年前从断魂崖坠下时,师弟硬塞给我的除了长命锁,还有把掌心大的青铜匕鞘,此刻里面的 blade 正在发烫,鞘尾垂着的红绳结成桃花结
"仙君。"面甲里传出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玄甲军三百七十一人,等您归队"
我瞳孔骤缩——这个声音!是当年戒律堂负责看守地牢的赵师兄!那天我被押去断魂崖前,就是他往我饭里掺了迷药。可他明明在三年前的清君侧之乱里,为护着刘长老被砍断了舌头
"舌头长出来了?"我踢开脚边爬来的阴兵鬼影,匕鞘在掌心转出冷光,"还是说,你们这些'活死人'根本不需要舌头?"
话音未落,面甲突然裂开细缝,缕缕黑气从里面渗出来。赵师兄——或者说顶着他躯壳的东西——猛地抬手,三百多套玄甲同时转身,背对着我跪成八卦阵型。他们盔甲接缝处渗出的黑气在桥面聚成漩涡,把满地桂花糕碎片卷到半空,那些沾了泥污的雪白米糕在漩涡里重组,渐渐拼出师弟的脸——右眉角的朱砂痣用糖丝勾勒,笑起来时左边嘴角会陷下去个小酒窝,和我记忆里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师兄。"米糕拼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甜得发腻,像浸在蜜罐里的砒霜,"我说过,等你找到第九块长命锁,我们才算真正重逢"
黑气漩涡突然炸开!我被气浪掀飞时看清了那些玄甲兵的脸——全是三年前随我一同下狱的忠义堂弟子!李师弟的断指还缠着渗血的布条,王师姐的发髻上别着我送她的桃木簪,就连守门的哑仆老张,脖颈处还留着被烙铁烫穿的窟窿!
"他们等了你三年。"师弟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甜香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每天都在问我,师兄什么时候来带我们回家"
我重重摔在柳树下,右手插进树洞里摸索——果然摸到个硬物。三年前我被废去修为那天,偷偷在此藏了半块传送符牌。指尖刚触到符牌,后背突然传来灼痛感,像有烙铁狠狠烫在肩胛。那些阴兵鬼影顺着血管爬到我后背,在那里组成奇怪的符咒图案,疼得我几乎要吐出血来
"这是《九幽唤魂阵》最后一步。"师弟的声音带着笑意,"用活人皮肉做阵眼,三百七十一个忠臣魂魄做阵脚,再加一个带着阴兵纹的师兄...沈清霜,你说我们能不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门伪君子,全都拖进十八层地狱?"
玄甲兵们同时起身,从盔甲缝隙里伸出血红色的锁链。锁链上爬满符文,在空中组成巨大的囚笼,正对着仙门的方向缓缓打开。桥面上那些"百姓"突然开始融化,黑血流进裂缝,水里的阴兵鬼影越来越大,渐渐显出人形——全是被仙门冠上"叛党"罪名处死的修士!
我左手按住肩胛的灼痛处,右手握紧传送符牌。指尖传来符牌碎裂的响动,师弟果然早就料到我会逃。柳树突然剧烈摇晃,树根下冒出无数血手,抓住我的脚踝往地里拖——那些都是被活埋在仙门后山的忠义堂弟子,他们指甲缝里还嵌着当年挣扎时抓下的沙土
"别挣扎啦师兄。"师弟的声音就在头顶,我猛地抬头,看到那颗米糕拼成的头颅正悬在半空,朱砂痣亮得刺眼,"你以为三年前跳下断魂崖就真能死?那是我算好的时辰,让九幽令正好在你濒死时认主。你以为遇到的那些追杀都是巧合?没有血祭,阴兵纹路怎么会觉醒?"
血手已经抓住我的腰,腥臭的泥土灌进嘴里。我咬破舌尖,鲜血喷在左眼皮上,阴兵纹路猛地亮起——这一次不是简单的图案,而是无数黑色细线从眼里射出,在空中织成巨大的阵图!那些阴兵鬼影一碰到阵图就发出惨叫,抓着我的血手瞬间化为黑烟
"看来你比我想的更早觉醒。"师弟的头颅突然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那正好,省得我再费力气。记住了师兄,明日此时,祖师殿见。带上另外八块长命锁,不然——"
他的话突然断在半空。我看见一柄桃木簪从他头颅正中央穿过,糖丝做的朱砂痣滴落粘稠的黑色液体。握着桃木簪的王师姐半个身子还在玄甲里,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胸前的长命锁,锁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安"字
"仙君...快走..."她的眼眶里流出黑水,玄甲接缝处渗出的黑气越来越浓,"别信他...他早就不是少主了..."
师弟的头颅在尖叫中炸开,无数黑虫扑向王师姐。我趁着这个间隙祭出九幽令,黑色火焰瞬间吞噬那些血手和阴兵鬼影。玄甲兵们的盔甲开始剥落,露出下面腐烂的躯体,他们举起镰刀般的手朝我砍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咚!"一声巨响,领头的赵师兄面甲突然碎裂。我看见面甲下根本没有脸,只有不断蠕动的黑色虫子,虫子中间嵌着半块熟悉的玉佩——那是当年我送给师弟的生辰礼,上面刻着"平安"二字
黑虫突然集体发出尖啸。我转身冲向桥栏时,听见背后传来铠甲坍塌的声音,以及王师姐最后一句话:"第九块...在玄甲军...军旗里..."
风突然变了方向,绿灯笼噼里啪啦地炸裂。我跃入河水前回头望了一眼,桥上那堆蠕动的黑虫正慢慢聚成形——穿着师弟当年最喜欢的月白道袍,右眉角有颗鲜红的朱砂痣,对着我露出个左边嘴角陷下去的笑容
冰冷的河水包裹全身时,我摸到胸前鼓鼓的——刚才混乱中不知是谁塞进我衣襟的,是块温热的桂花糕,油纸包里还裹着半片桃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