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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知我意——谢宁&程绪

与谁同

谢宁是绥和元年回的燕州。

燕王遣了两个幕僚去城门迎她,自己窝在书房,不知在忙些什么。

程绪那日心情不错,便和母妃说,要去接她,母妃没说什么,倒是父王出言将他拦下了。

程绪没有坚持。

午时,燕郡主的马车到了王府。四国旧俗,称嫡长女一向是本国封号 ,余下子女,便只能递折子请封号。

她搭着身旁侍女的手下了车,一双眸子从帷帽下探出,轻轻瞥了众人一眼。

天地皆静。

她向燕王二人行过礼,一众弟妹便朝她问安。

谢宁唇边挂着笑,着一件吐绥留仙裙,头上簪着几朵绒花,当真是婉婉有仪。

程绪向她问安,抬眼,望见了她眸中深掩的冷意。

她朱唇启合,柔婉的音色自那处溢出,使人如感春风拂面。

府中众人面上的笑意深了许多。

晚间的接风宴,她仍是谈笑晏晏的模样,待燕王夫妻礼敬有加,待弟妹慈爱,程绪却总是瞧见她眼底的厌恶。

看他时尤甚。

翌日,她遣人给众人送礼,程绪的是文房四宝。

锦缎围着笔墨纸砚,静静躺在案上,程绪不可避免的想起初见时,谢宁的那抹笑意。

他亲自磨墨,画下她的笑。

她不像燕王,像她的母亲。

程绪撕了那幅画。

燕王爱重他,因为他的眼,像谢宁的母亲。

柔和的,温良的眼。

燕王常教他棋艺,教他武术。

母亲恨他。

因为燕王的爱重。

她总说,子不类父。

他的父亲是谁?

程绪不知道,那便不重要。

他会在王府各处与谢宁相遇,她仍旧是那副模样,掀起眼帘望他,唤他阿绪,恍若她们姊友弟恭。

她二人暗中的较量,唯有她二人知晓。

程绪棋盘时不时被打乱,谢宁见不得燕王府敛财。

私下里的铁矿、商路,她一一斩断。

程绪记得那一晚,谢宁为燕王熬了一碗汤。

那碗汤静置在燕王案上,香气涌入程绪鼻尖,勾出他的恐惧、兴奋。

汤中无毒,却与燕王房中所薰之香相克。闻者,有心悸、头痛之症。久而久之,燕王必会暴毙。

程绪摩挲着指上的玉环,看呐,这便是谢宁。唯有这般聪慧果断之人,方能教他甘愿臣服。

程绪抬头望谢宁的眉眼,是那般的沉寂、柔和。

阿姐,阿姐。

他一声声的唤,谢宁的眉眼在灯下穿梭,最后远去。

无人听闻他的呼唤。

谢宁回燕州的第三月,她们开始光明正大的交锋。

谢宁不精武术,却擅用匕首。

她们二人打斗时,她总是会先刺他的左胸。

皮骨之下,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谢宁不欲杀他。

他若呈垂死挣扎的模样,谢宁便会放声大笑。

恨意在她眸中流淌,最后化作点点热泪。

听闻,她母亲死时,尚不足廿五。

燕王的身子日渐虚弱,王府的大厦在一点点倾塌。

程绪身上常带着伤痕,唯有那一双眼完好无损。

谢宁不知道程绪不是燕王之子。

那样的耻辱,燕王怎会教它为外人所知呢?

昌阳长公主凤体受损之事传到燕州时,燕王的身体又恢复了些许。

燕王频繁传唤他,那双生满厚茧的手抚过他的眼,口中呢喃着谁的名姓。

程绪凝神去听,那似乎唤的,是阿毓。

谢宁的母亲,唤作谢毓。

程绪不去听燕王的呢喃,他缓慢的,将燕王府的倾塌说与燕王听。

燕王无言,只是望着他,一遍又一遍的唤着谢毓。

程绪看到了谢宁,她立在燕王寝殿外,眼角微红,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谢宁扯下将将生出的花骨朵,捏在指尖,轻轻碾碎。

香味四散,与屋内的咳声混在一处,教程绪失了神。

谢宁。

“阿姐。”

程绪唤她,谢宁不理,折身进了寝殿。

程绪去捡碾作尘土的金桂,谢氏近亲早已去了个干净,他的眼,是谢宁描摹母亲的唯一道路。

谢宁。

谢宁。

她似乎,没有血亲之人了。

不,昌阳长公主尚在,她尚有亲人。

程绪指尖拢起那些残渣,暗暗的想,为何他与她并非血亲?

阿姐。

那不是他的阿姐。

后一年,帝王诞辰。

她们三人一同入京朝拜。

途中偶遇一株将将结果的杏树。

他自树下打马而过,杏子落在他肩上。

程绪捏住杏子,回身去寻谢宁,望见她正同燕王说笑 。

春日的光落在她眼上,恍若为她披了一件金缕衣。

程绪回身,春华灼目呵。

入京后,她待他再没了从前的好颜色。

喂了毒的匕首刺进胸膛,他竟生出了一丝畅快。

燕王将亡,程氏还会继续存在吗?

不会的。

谢宁是那般的爱憎分明啊。

她怎么会允许程氏存活呢?

程绪忽然想起鬼市,顾氏呢?

弑君呐,大抵是诛九族吧。

那他呢?

一个靠旁人存活的影子,又会如何死去?

他不似旁人,有九族相陪,有挚友敛尸相祭。

程绪,还有一个妹妹,还有母妃的。

只是,她们都不喜欢他。

那日,她与他说,若是要求娶她,需得黄金万两,明珠千斛,丝绸百匹,古籍十箱。

谢宁那般的人,寻常俗物难以入她的眼,他暗中寻了许久,还未凑齐。

有他寻的物件在前,将来她若是成婚,怕是难以瞧上旁人的聘礼了。

他将曾经购置的宅子修葺了一番,将它挂在谢宁的名下,匾上,漆的是谢宅二字。

不过两日,谢宁便与昌阳长公主一道来了。

程绪吃了排揎,心里却是欢喜的。

她方才侧眸望了宅子好几眼,她会喜欢这些物什吗?

他跪在地上,望着她鬓边的珠玉轻轻晃荡,最后消失在他眼前。

谢宁的耳垂,是否同珠玉般冰凉?

更漏一日日响着,那些流言如云烟般笼在京城,散入各处。

燕王咳出的血一日多过一日,他寻起谢宁来。

自昌阳长公主“卧病”后,谢宁便再未踏足过燕王府。

程绪守在燕王榻旁,听他絮絮说起情话,听他怨毒的咒骂,听他悔过的哭泣。

泪水从他沟壑纵横的面上淌下,落在锦衾上,打湿了上头绣的木槿。

程绪望着那朵木槿,又想起谢宁来。

她心中畅快吗?

仇人之死,是否能换她安眠?

阿姐。

阿姐。

字句自他唇间滚过,淹没在无休止的咒骂中。

司空靖入狱那一日,谢宁回府了。

她身后,没有锦衣卫,只有当今陛下的亲卫。

谢宁眸中漾着春光,面色红润,似是极为开怀。

她身形如昔,并未清减。

程绪跪在她身前,唤道,“阿姐。”

他看见绣着彩云的云履从他身侧缓步行过,听见她温声道,“一并押走吧。”

忽而又听她道,“程公子便随我来吧。”

谢宁杀了燕王。

仍旧是那把匕首,她轻轻的,将匕首刺进燕王的胸膛,望着他猛然间瞪大的眼眸阖上,温热的血液滴落,方才抽出匕首。

侍者捧水来与她净手,程绪看着水成血色,她的十指渐渐变回玉色。

她畅快吗?

阿姐,谢宁,你开怀吗?

程绪拼命挣扎,得了一句,“明日清晨押入宫中。”

程绪探出手,想去抓她的裙角,看一看 她开怀与否。

然而,然而,她早已远去。

翌日,他戴着镣铐,进了诏狱。

狱中阴冷,程绪不免想起那日的春光。

阿姐身着金缕衣,是甚么模样呢?

他看到阿姐了。

阿姐是来杀他的。

幸好,幸好,她是来杀他的。

幸好,是她。

匕首刺进胸膛时,他终于抓住了她的衣角,他问,“阿姐,你可曾,为我侧过眸?”

良久,叹息声悠悠传入他耳旁。

唉。

落雨了。1

段评

感觉超好看!这么好看怎么不火!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