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的晨雾还未散,青石板路上已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苏晚攥着五文铜钱穿过卖豆腐脑的摊子,鼻尖萦绕着豆香混着雨水的腥气,眼角余光瞥见街角当铺的掌柜正对着她身上的粗布短打皱眉——那布料洗得发白,补丁边缘还沾着乱葬岗的草屑,任谁看了都像个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叫花子。
“小姐,要不咱们先买个窝头?”张妈攥着她的袖口,指尖在袖管里偷偷掐了掐——这是侯府旧规矩,下人们饿极了又不敢开口时,便用这法子提醒主子。苏晚顿住脚步,看见老仆眼底的血丝——昨夜她发了高烧,张妈整夜用破布蘸冷水给她擦身,此刻嘴唇还泛着青紫色。
“去买两个白面馒头。”她把铜钱塞进张妈手里,自己则拐进了巷口的药草摊子。卖草药的老汉戴着斗笠,竹筐里堆着新鲜的羊蹄草、防风和马齿苋,叶片上还凝着晨露。“大爷,羊蹄草怎么卖?”她蹲下身,指尖捏起一片锯齿状的叶子——这东西在现代叫“酸模”,前世母亲化疗时便秘,她曾用羊蹄草煎水,竟比医院开的泻药还管用。
老汉抬眼瞅了瞅她的衣着,伸出两根手指:“两文钱一把,小姑娘买这苦寒药做什么?莫不是家里有人闹肚子?”
“比闹肚子更要紧的事。”苏晚掏出破布包里的碎瓷片,在掌心划开一道浅口——鲜血立刻渗出来,滴在羊蹄草叶片上。老汉惊得往后缩,却见她不慌不忙地揉碎叶片,混着随身带着的灶心土按在伤口上,“大爷您瞧,这药止血比金疮药还快,且不留疤。”
伤口的血果然止住了。老汉盯着她掌心的结痂,喉结滚动:“你、你这法子哪学的?老朽卖了一辈子草药,从没见过这么稀奇的用法……”
“跟死人学的。”苏晚扯下腰间褪色的红绳,将一把羊蹄草捆成小捆,“大爷,我拿这止血方子换您十把羊蹄草,再借您的竹筐用用,如何?”
半个时辰后,城西当铺对面的老槐树下,多了个铺着粗麻布的小摊子。苏晚蹲在摊前,面前摆着晒干的羊蹄草、磨成粉的灶心土,还有用破碗盛着的“金疮止血粉”——不过是羊蹄草晒干磨粉,混了少许消炎的马齿苋碎,再掺了点现代记忆里的云南白药配方逻辑。竹筐边缘插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止血粉五文一钱,外伤立愈,无效退银。”
“哟,哪来的小叫花子摆摊?”尖锐的女声突然响起,卖胭脂的王娘子挎着漆木桶路过,指尖戳了戳她的止血粉碗,“就这土坷垃也敢卖钱?我家男人去年摔断腿,找济世堂抓了十副药才见好,你个小丫头片子……”
话没说完,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七八个挑夫抬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狂奔,腰间的草绳上还沾着碎石——显然是从城墙上摔下来的。“让开!让开!”领头的挑夫喊着,“去济世堂还有三里地,这人怕是等不及了!”
苏晚猛地站起身,裙摆扫翻了装马齿苋的陶罐:“我这里有止血粉!先敷药,迟了失血过多必死!”
挑夫们愣了愣,低头看见蹲在地上的小丫头——衣裳补丁摞补丁,脸上却带着不属于市井小民的冷静,指尖捏着的瓷勺里,浅褐色粉末正散发出淡淡药香。受伤的汉子突然咳了声,嘴角涌出黑血——是内脏出血的征兆。
“死马当活马医!”领头挑夫一咬牙,扯开汉子染血的衣襟。苏晚眼前闪过前世急救培训的画面,指尖迅速划过伤口——左肋三根肋骨断裂,刺穿了皮肉,若不及时止血,不出半刻就会休克。
“按住他的肩膀。”她将止血粉厚厚敷在伤口上,又扯下腰间的红绳,解成细条缠住碎骨处,“去对面当铺借块木板,把他的胳膊固定住,别让断骨移位!”
挑夫们面面相觑,却见方才还血流不止的伤口,竟在敷粉后渐渐凝住了血痂。受伤汉子的呻吟声变轻,眼皮动了动,竟缓缓睁开了眼。
“神了!”围观的老汉拍着大腿,“方才那血还跟不要钱似的流,这丫头片子的药……比林神医的金疮膏还灵!”
王娘子的脸涨得通红,方才戳过止血粉的指尖还沾着药末,此刻却像沾了金粉般发烫——她男人去年摔断腿,光治外伤就花了二两银子,若这小丫头的药真这么灵……
“姑娘,这止血粉给我来三钱!”有人摸出铜钱递过来,“我家婆娘上个月做农活划了道口子,至今还流脓呢!”
“我也要!给我包五钱,回头带给村头的猎户!”
摊子前瞬间围了一圈人,铜钱雨点般落在粗麻布上。苏晚低头数着钱,指尖触到一枚刻着“永徽”字样的通宝——原主记忆里,这是大盛朝通用的货币,一两银子约等于一千文铜钱。此刻麻布上堆了二十多文,足够她和张妈吃顿热乎饭。
“都让让!什么人在这儿妖言惑众?”
喝骂声伴着马鞭抽地的脆响传来。苏晚抬头,看见四个穿侯府家丁服饰的男人拨开人群,腰间佩着的鎏金腰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是镇北侯府的标志,每个家丁的袖口都绣着苏府的纹章,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哟,这不是咱们侯府的‘灾星’吗?”领头的家丁陈三认出了她,嘴角勾起冷笑,指尖的马鞭绕着她的止血粉碗打转,“怎么,被扔去乱葬岗没死成,跑这儿当江湖骗子了?我告诉你,侯府早发了丧,你要是敢回府……”
“陈三哥说笑了,我哪敢回府?”苏晚忽然笑了,指尖捏起一撮止血粉,“不过三哥方才说我是骗子,不如咱们打个赌——若是这药能止住你的血,你便给我磕三个响头,如何?”
陈三一愣,周围的百姓顿时起哄。他盯着苏晚眼底的光——那不该是痴傻嫡女该有的眼神,冷静得像把刀,仿佛能剜开他心里的虚张声势。
“赌就赌!”他撸起袖子,拔出腰间短刀在手臂上划开道血口,“小贱人,要是治不好,老子就把你这破摊子砸了,再送你回乱葬岗喂野狗!”
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洇开暗红的花。苏晚却不慌不忙,指尖沾着止血粉按在伤口上——这陈三平日没少欺负原主,每次给她送冷饭都要踹上两脚,原主膝盖上的旧伤,有一半是他踢出来的。
“你、你干什么?”陈三想躲,却被围观百姓按住肩膀,“疼死了!你是不是往我伤口里撒盐了?”
“别急啊,马上就好。”苏晚忽然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陈三,你还记得三年前冬天吗?你把我推下井,说‘反正傻子死了也没人管’——现在我活着,你怕不怕?”
男人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发白。伤口的血不知何时已止住,止血粉结了层薄痂,竟真的不再渗血。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王娘子更是凑到跟前,盯着陈三的手臂直念叨“活见鬼了”。
“愿赌服输吧。”苏晚退后半步,指尖蹭了蹭掌心的血痂,“三个响头,我要听见青石板上的响声——否则,我便去衙门告你侯府家丁当街行凶,如何?”
陈三盯着她眼底的寒光,忽然想起昨夜府里的怪事——本该死去的嫡女坟头,竟冒起了青烟,管家说那是“灾星回魂”,让他们近日莫要出城。此刻眼前的小丫头虽穿着粗布衣裳,眼里却透着股子狠劲,像极了当年侯夫人护着嫡女时的模样。
“你……你别欺人太甚!”他咬牙跪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三声,震得围观百姓直咋舌。苏晚数着响声,忽然想起前世陈野跪在地上求她撤诉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样磕头,却在她心软后,转头把她的公司抢了个干净。
“滚吧。”她踢开脚边的铜钱,“告诉侯府那些人,我苏晚没死,而且……”指尖划过颈间未愈合的伤痕,“这辈子,他们欠我的每一笔账,都得连本带利还回来。”
家丁们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百姓却不肯散。苏晚趁热打铁,把剩下的止血粉分成小包,又扯下头上的木簪,在木板上添了行字:“承接外伤包扎,断骨复位,价格面议——另售女子月事专用‘卫生帛’,柔软透气,不沾血污。”
“卫生帛是什么?”卖菜的张大娘红着脸凑过来,“姑娘莫不是在说那……月事用的布?”
“正是。”苏晚掏出怀里的粗布样例——这是她昨夜用稻草席里的棉絮,混着软麻布缝的,中间夹层垫着晒干的木棉,“传统布帛需反复清洗,夏天易臭,冬天冻手,我这卫生帛用一次便丢,内里垫了吸水的木棉,外头裹着防漏的油布,便是骑马赶路也不怕脏了衣裳。”
张大娘摸着样例,指尖触到柔软的棉絮,眼里泛起光:“姑娘这东西……卖多少钱?”
“十文钱一片,买十片送一片。”苏晚算了算成本,木棉和麻布都是捡来的,主要成本在止血粉的口碑上,“张大娘要是信得过,先拿两片回去试试,不好用只管来找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用过便不能退,毕竟是贴身穿的。”
围观的妇人顿时窃窃私语。王娘子咬了咬牙,掏出二十文钱:“给我来两片!反正十文钱也不多,就当买个新鲜……”
日头升到头顶时,苏晚的摊子已卖光了所有止血粉和卫生帛。张妈抱着装铜钱的布包,手颤得像筛子:“小、小姐,咱们竟赚了一百二十文!够买半袋白面了……”
“先去买身衣裳。”苏晚擦了擦掌心的药末,盯着自己发颤的指尖——从昨夜到现在,她滴水未进,方才给陈三治伤时,差点因低血糖栽倒,“再去济世堂一趟,我有笔大生意,要找林鹤年林老先生谈谈。”
老槐树的阴影里,一道藏青色身影倚着树干,指尖捏着枚被揉皱的卫生帛样例。萧承煜盯着布料上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方才那丫头跪地给伤者敷药的模样——明明衣着寒酸,却透着股子不属于市井的利落,尤其是那双眼睛,冷得像他藏在靴底的匕首。
“殿下,该回驿站了。”暗卫从街角闪出来,瞥见他手里的布片,眼底闪过惊讶,“这是……女子用的东西?您何时……”
“闭嘴。”萧承煜将布片塞进袖管,指尖还留着木棉的柔软触感,“去查查那丫头的来历——能在半个时辰内想出‘卫生帛’这种东西,绝不是普通的乡野村姑。”
暗卫领命而去。萧承煜望着苏晚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密报:镇北侯府嫡女苏晚“病逝”,实则被弃于乱葬岗;定国公府次子沈砚之近日频繁出入侯府,与庶女苏柔过从甚密……
有意思。
他勾了勾嘴角,靴底碾过地上的止血粉——带着羊蹄草的清苦,却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极了这幽州城里,突然冒出来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变数。
苏晚却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她带着张妈走进成衣铺,指尖划过粗布衣裳时,忽然想起前世陈野说她“穿名牌也像村姑”——如今她站在古代的阳光下,衣裳虽粗陋,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掌柜的,给我拿套靛青色的襦裙。”她掏出五十文铜钱拍在柜上,“要利落些的款式,袖子别太长,方便做事。再给这位妈妈拿套灰布衫,尺寸按她的来。”
掌柜的见她出手阔绰,立刻堆起笑脸:“姑娘好眼光,这靛青色是今年新染的,用的是西域来的苏木染料,不掉色不沾灰……”
换衣裳时,苏晚在铜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左眼尾的伤痕结了痂,像只欲飞的蝶,衬得眼底的光更冷了。她摸了摸腕间的红绳,忽然听见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音:
“叮——初级虐渣任务进度更新:羞辱侯府家丁陈三,获得能量值50点,当前进度50%。”
“提示:距离灵魂融合完成还有48小时,宿主需尽快适应原主身份,或完成主线任务获取能量值。”
“警告:检测到真命天子候选者靠近,是否开启命运羁绊提示?”
“关闭。”苏晚对着镜子扯了扯衣领,露出颈间未愈合的伤痕,“比起男人,我更想先让侯府那些人,看看什么叫‘灾星回魂’。”
张妈在门外听见她的低语,忽然想起夫人临终前的话:“晚晚这孩子,若是哪天清醒了,必定要搅得这幽州城天翻地覆——因为她骨子里,流着的是镇北侯府最桀骜的血。”
桀骜的血吗?
苏晚推开房门,阳光落在靛青色襦裙上,衬得她身影修长。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止血粉痕迹,忽然笑了——这血,从今往后,只会为她自己而流,为那些该讨的债而流,至于什么真命天子……
呵,先让她把手里的刀磨利了,再来谈情说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