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书

腊月二十八，"知行书屋"迎来了最忙碌的时刻。

叶知年站在梯子上挂灯笼，余光瞥见陆今安被一群大妈围在春联桌前。教授今天穿了件暗红色唐装，衬得耳后那道白痕愈发明显，正运笔如飞地写着"福"字，眼镜链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陆教授，给我孙子写个'金榜题名'呗！"

"我要'财源广进'，贴火锅店门口！"

"哎哟这'一夜暴富'写得真带劲！"

叶知年嘴角微扬。自从上周陆今安在社区活动上露了一手书法，每天来求字的人络绎不绝。他刚调整好灯笼穗子，突然听见熟悉的清脆嗓音：

"叶哥哥！我的寒假作业要采访'传统手艺传承人'！"

小雨举着录音笔蹦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同学。叶知年看了眼乌泱泱的春联队伍，果断带孩子们去了特藏区。

"这是明代《萝轩变古笺谱》的复刻版。"他戴上白手套，展示一本花笺集，"古人过年用的信纸。"

孩子们"哇"声一片。叶知年教他们用金粉调胶水，在红纸上拓印梅兰竹菊图案。正当小雨骄傲地展示她的"金竹报春"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城管来了？"有顾客紧张地问。

不，比城管可怕十倍——是陆今安的导师，国学泰斗周颐老先生，拄着拐杖站在店中央，雪白的眉毛下双目如电。

"听说我学生在卖字？"老先生声如洪钟。

陆今安的毛笔啪嗒掉在宣纸上，墨汁晕出个滑稽的圆。叶知年快步上前，却被小雨抢先一步。

"周爷爷！"小女孩举起刚做好的花笺，"陆叔叔没卖字，他在教我们传统文化！您看，这是叶哥哥教的明代工艺！"

老先生的眉毛稍稍放松。他接过花笺对着光看，突然指向特藏区："那本《北平笺谱》，取来我看。"

叶知年心头一跳——这是1933年鲁迅编印的珍本，非专业人士极少知晓。他恭敬地取出书，周老先生却直接翻到某页："这松针笺的刀法，你会？"

"会一点。"叶知年谨慎地回答。

"演示。"

整个书屋安静下来。叶知年在雕版上刷墨、铺纸、拓印，动作行云流水。当松针纹理完美呈现时，周老先生哼了一声："比你父亲强些。"转头又对陆今安道，"字有长进，但'福'字右边写僵了。"

他忽然夺过毛笔，在红纸上写下"知古鉴今"四个遒劲大字，啪地拍在柜台上："贴门口！比那些俗气对联强！"

人群爆发出掌声。周老先生临走前，却偷偷往捐款箱塞了个厚信封——叶知年眼尖地看见上面写着"小雨助学基金"。

除夕夜，最后一位顾客离开后，叶知年发现陆今安不见了。

他在茶室找到正发呆的教授，面前摊着本皮面笔记，页角卷边严重——那是陆父的学术日记。

"第一次没陪父亲守岁。"陆今安轻声道，"往年这时候...都在整理他的手稿。"

叶知年默不作声地泡了壶铁观音。茶香袅袅中，他取出一卷素白册页："试试这个？"

那是他亲手制作的松针笺，用周老先生写的"知古鉴今"做扉页。陆今安眼睛一亮，立刻开始誊抄父亲散佚的庄子研究笔记。叶知年则修复起一本破损的《岁时杂记》，不时为对方添茶。

零点钟声响起时，他们同时停笔。窗外烟花绚烂，陆今安突然递来一张花笺："新年愿望，写下来交换？"

叶知年写下"书院遗址保护立项"，翻过来看见陆今安写的是"知年的手腕不再疼"。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花笺凑近烛火——纸张蜷曲化为灰烬的瞬间，按照传统，愿望就会实现。

"其实还有一个愿望。"陆今安从灰烬中拈出片未燃尽的纸角，上面隐约可见"婚"字。

叶知年耳根发热，起身去拿茶叶罐掩饰："...明年再说。"

"我还没写完整呢。"陆今安笑着拽住他手腕，"是'希望知年同意把茶室改成婚礼场地'。"

守岁的烛光摇曳，映得两人影子交叠在书架上。那些被修复的典籍静静矗立，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特藏区玻璃柜里，陆父的笔记与叶母的修复日志并排放置，中间是今天新添的松针笺——"知古鉴今"的"今"字最后一笔，墨色尤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