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陆今安发起了高烧。
叶知年凌晨三点被电话惊醒,赶到教授公寓时,发现门虚掩着,客厅地板上散落着教案和退烧药空盒。卧室里,陆今安蜷缩在被子下发抖,床头灯照着他通红的耳尖和干裂的嘴唇。
"三十九度八。"叶知年甩下水银计,从药箱找出退热贴,"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今安虚弱地指向书桌——那里摊开着明心书院的老照片,旁边是写了一半的平反材料。叶知年顿时明白了:又到冬至了,二十年前书院爆炸的日子,也是陆父的忌日。
"吃药。"叶知年扶起他,却被滚烫的手握住手腕。
"今年...终于有进展了。"陆今安声音嘶哑,"教育厅答应重审..."
叶知年沉默地掰开药片。他知道陆今安这些年奔走的目的——不是为父亲恢复名誉,而是为那些实验受害者讨公道。药片刚递到嘴边,陆今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睡衣领口滑落,露出锁骨下方未愈的烧伤疤痕。
"伤口感染引起的发热。"叶知年解开他衣扣检查,动作比修复古籍还轻,"要去医院。"
"不...咳咳...明天约了受害者家属..."陆今安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按回枕上。
叶知年拨通电话:"林妍,把明天访谈改到书屋...对,就在茶室...他病了。"挂断后对上陆今安惊讶的目光,"怎么?我就不能帮忙?"
窗外开始飘雪,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叶知年拧了条冰毛巾敷在陆今安额头,突然被抓住手腕。
"你左手...冬天会疼吗?"陆今安的手指轻抚过那道旧疤。
叶知年摇头,却想起每年冬至母亲都会用特殊药膏为他热敷。正走神间,陆今安已经摸索着从床头柜取出个珐琅盒:"父亲...留下的药方,对烧伤旧伤..."
盒中药膏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叶知年沾了一点抹在陆今安锁骨处的疤痕上,指腹下的肌肤立刻绷紧。
"疼?"
"凉。"陆今安闭上眼睛,"像那年...雪地里..."
叶知年知道他说的是疗养院事件后,两人在雪中搀扶行走的往事。药膏在指尖融化,他慢慢将温热的手掌覆在那些伤痕上,仿佛这样就能穿越时光,安抚当年那个在父亲葬礼上独自站立的少年。
次日清晨,雪停了。
陆今安的烧退了些,但叶知年还是坚持用围巾把他裹得只露出眼睛。书屋壁炉生起了火,茶道老师傅特意带来安神的柚子茶。第一位访客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她颤抖的手抚摸着《庄子》展柜,讲述女儿在实验中精神失常的经过。
"阿阮她...最后还记得把小雨送出来。"老太太抹着泪说,"多亏叶女士和陆教授..."
叶知年正在记录的手突然顿住。他从未想过母亲和陆父会被受害者家属这样铭记。转头看向茶室,陆今安虽然面色苍白,却坐得笔直,认真倾听每位家属的陈述。
中午休息时,小雨送来饺子和汤药。陆今安刚喝一口就皱眉:"这味道..."
"叶哥哥按古方熬的!"小雨得意地说,"用了十二种药材呢!"
叶知年假装没看见陆今安惊讶的目光,只是把饺子推近些:"趁热吃。"
下午的访谈结束时,夕阳正好照在特藏区的"昭华修复日志"上。最后一位访客——当年实验室的清洁工,指着某页记录惊呼:"就是这个!叶女士那晚偷换的就是这批药!"
叶知年凑近看,那是母亲笔迹的清单,详细记录了替换实验药品的步骤。陆今安立刻拍照存档,咳嗽都激动得急促起来。
"别急。"叶知年拍着他的背,"证据跑不了。"
"不是..."陆今安从包里抽出份文件,"如果能证明药品被调换,那些'后遗症'就能重新鉴定...他们可以拿到更多补助..."
他的眼睛在发烧中格外亮,像雪地里的火星。叶知年突然理解了这种执着——不是沉湎过去的伤痛,而是为活着的人点燃希望。
夜幕降临,访客散去。
陆今安靠在壁炉边的长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资料页。叶知年轻轻抽走文件,却被他无意识地抓住衣角。炉火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书架上摇曳成一片暖色。
小雨悄悄放下两碗饺子汤就溜走了。叶知年小心地挪到沙发边沿,尽量不惊动熟睡的人。他望着窗外的雪景,想起母亲常说冬至是"阳气始生"的日子。
"知年..."陆今安在梦中呓语,"资料...第七页..."
叶知年轻轻握住他发烫的手。壁炉里,一段新添的柴火噼啪作响,迸出几颗明亮的火星,像黑夜中突然绽放的小小希望。
屋外雪又下了起来,但这一次,他们都不再是独自抵御寒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