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年将紫外线灯调整到365nm波长,淡紫色的光晕在暗室里像一小片星云。陆今安蹲在旁边,鼻尖几乎贴到那本假《庄子》的纸面上,呼出的气息让纸张边缘微微颤动。
"看到了吗?"叶知年指向第七页边缘,"这些针尖大的光点。"
陆今安猛地抬头,额头差点撞上叶知年的下巴:"是磷光墨水!父亲笔记里提到过这种..."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叶知年关掉紫外线灯,日光灯重新亮起的瞬间,他注意到陆今安眼下的青黑比三天前更重了。办公室里堆积的外卖盒数量显示,这位教授可能从竹林那晚回来就没好好吃过饭。
"今天就到这里。"叶知年收起工具,"你该休息了。"
"再试一次。"陆今安抓住他的手腕,掌心滚烫,"磷光持续时间和配方有关,我需要..."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前倾。叶知年条件反射地接住他,隔着衬衫都能感受到不正常的热度。
"你在发烧。"
"只是感冒。"陆今安试图站起来,膝盖却一软,"竹林里淋了雨..."
叶知年叹了口气,将对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你家地址?"
陆今安报出一串门牌号,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糊的咕哝。等出租车时,他的额头抵在叶知年肩上,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灼烧皮肤。叶知年闻到他身上混杂着墨香、咖啡和退热贴的气味,像一间打烊太晚的书店。
陆今安的公寓在大学家属区顶楼。推开门时,叶知年以为自己误入了某座图书馆的废弃仓库。客厅地板上立着十几块白板,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引文;餐桌上堆满资料,只留出一个碗口大的空间放着一盒凉掉的炒饭;沙发上横七竖八地摊着至少七套换下来的正装衬衫。
唯一整洁的是书房——四壁书柜分门别类得近乎强迫症,中央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几十个不同版本的《庄子》,每个下方都有手写标签。叶知年注意到最显眼的位置空着,尺寸正好适合那本他们正在追查的李文藻校注本。
"卧室在哪?"
陆今安虚弱地指了指。叶知年踢开挡路的几本期刊,把人扶到床上。当他解开陆今安的衬衫纽扣时,对方突然清醒了几分,慌乱地抓住衣襟。
"只是换衣服。"叶知年从衣柜里找出睡衣,"又不是给你古籍做脱酸处理。"
陆今安松开手,耳尖通红地任由摆布。叶知年动作利落地帮他换好衣服,手指偶尔碰到发烫的皮肤,触感像抚过晒伤的羊皮纸。
"医药箱?"
"浴室...第二个抽屉..."
叶知年找到医药箱,却发现里面的感冒药早已过期。他翻遍厨房,只发现半包米和几罐咖啡豆。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就只有一盒长霉的草莓蛋糕。
"你就靠这些活着?"叶知年忍不住问。
床上传来含混的嘟囔:"外卖...很方便..."
叶知年给小雨妈妈发了条代买药品的短信,然后卷起袖子开始收拾客厅。他把资料按主题分类,脏衣服扔进洗衣机,过期食物统统清理。当他在沙发垫下发现三只不同款式的钢笔和一副断了腿的眼镜时,不禁怀疑陆今安是不是有某种把物品变消失的黑洞体质。
收拾到书房门口时,一个牛皮纸信封从资料堆里滑出来。叶知年本想放回去,却瞥见信封角落印着"明心书院档案室"的模糊钢印。他犹豫片刻,轻轻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陆远声——陆今安父亲的研究笔记复印件。大部分内容是关于《庄子》不同版本的对比分析,但最后一页却让叶知年的血液瞬间凝固:
"昭华提供的MH-07资料证实了我们的猜测。实验必须停止。她坚持带走文学组全部记录的行为虽不合规,但我理解她的选择。只是程的狂热令人担忧..."
叶知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昭华是他母亲的名字,MH则是明心书院的缩写。那个总对他温柔微笑的母亲,会与什么实验有关?
"你在看什么?"
陆今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而警觉。叶知年转身,看到对方倚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睛亮得吓人。
"你父亲提到我母亲。"叶知年直接举起那页纸,"他们是什么关系?"
陆今安的瞳孔微微收缩:"我不知道这份笔记..."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瞒着我?"叶知年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找的到底是古籍真相,还是你父亲的学术清白?"
陆今安踉跄着走到书桌前,颤抖的手指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本皮质笔记本:"父亲死后,我整理了他所有研究。直到上个月...才发现这个暗格。"
叶知年接过笔记本。内页用密码写着密密麻麻的记录,只有1999年5月那几页是用普通文字写的:
"昭华是对的。用学生做意识实验已经越过底线。程擅自延长MH-07组暴露时间,导致三名受试者出现严重解离症状。院长命令销毁所有数据,但我偷偷备份了关键部分,藏在——"
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
"我本想查清全部真相再告诉你。"陆今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父亲死因...你母亲的车祸...可能都不是意外。"
叶知年感到一阵眩晕。他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坐在阳光里读书,腕间带着淡淡的茉莉香。那个会为他缝补衣衫、讲解诗词的温柔女子,怎么可能卷入什么人体实验?
门铃突然响起。小雨妈妈送来的药品和食材到了。叶知年机械地道谢,回到厨房开始熬粥。他的动作精准而克制,仿佛回到修复那些脆弱古籍时的状态——所有情绪都必须收敛,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无法弥补的损伤。
白粥在锅里咕嘟作响时,叶知年感觉到陆今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我母亲死于车祸。"叶知年突然说,"那天她本该来接我放学。"
陆今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摩挲着逆走的腕表。五点十八分。
"父亲说是刹车失灵。"叶知年搅动着粥,"但事故报告显示,她是在闯红灯时被卡车撞击驾驶室。"
粥好了。叶知年盛出一碗,撒上葱花,动作一丝不苟。当他将粥端到陆今安面前时,对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我们会查清一切。"
叶知年没有抽回手。厨房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合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三天后,当陆今安的烧退了,叶知年收到一封没有邮戳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报道明心书院爆炸案的新闻被人用红笔圈出,旁边潦草地写着:"停止调查,除非你们想重蹈覆辙。"
剪报边缘,粘着一小片干枯的茉莉花瓣——叶知年母亲生前最爱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