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微光

叶知年站在哲学系副教授办公室门前，第三次核对手表。约定时间已过十五分钟，门内依然毫无动静。他抬手敲门，指节刚触及门板，那扇看起来年久失修的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陆教——"

话哽在喉咙里。眼前的场景让素有洁癖的叶知年呼吸一滞。

十二平米的办公室如同经历了一场知识风暴。成堆的书籍像地质断层般从地板垒至窗台，泛黄的论文手稿在茶几上铺成扇形，七个咖啡杯在不同方位组成诡异的星座图案。而他要找的人，正蜷缩在书堆中央的扶手椅里，鼻梁上架着放大镜，对着一页纸看得入神。

"进来记得脱鞋。"陆今安头也不抬，"左脚边那摞是海德格尔研讨课论文，别踢散了。"

叶知年低头，发现自己踩着的根本不是地毯，而是一张摊开的明代《坤舆万国全图》复制品。他小心地脱了鞋，踮脚穿过书堆间的狭窄通道，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纸张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

"你说有线索了？"叶知年在唯一没堆东西的访客椅上发现了一只毛绒玩具熊，拎起来时挑了挑眉。

陆今安终于从放大镜后抬起头，眼下挂着两轮青黑："熊是学生落下的。"他夺过玩偶塞进抽屉，动作太急碰倒了笔筒，十几支钢笔哗啦散落，"看这个。"

他推来的是一张显微照片。叶知年凑近，看到纸张纤维间有些微小的晶体反光。

"这是从那本假《庄子》上取的样。这些闪光点是碳酸钙颗粒，但分布形态很奇怪。"陆今安的指尖点着照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墨渍，"正常手工造纸的碳酸钙分布是随机的，但这个...看出来了么？"

叶知年突然明白了："是字迹。"

"没错！有人用特殊工艺在纸张内部'写'了东西，只有在特定角度光照下才能看到。"陆今安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书堆。一本《道家密文研究》重重砸在他肩上，他却浑然不觉，"我们需要用紫外线——"

"首先需要整理你的办公室。"叶知年打断他，已经挽起袖口，"这样根本没法工作。"

陆今安张嘴想反驳，却被自己的喷嚏打断。他揉着发红的鼻子，看叶知年开始分类那些混杂在一起的中英文资料，动作精准得像古籍修复时的姿态。

"左边第三个抽屉有文件夹。"陆今安嘟囔着，却悄悄把叶知年分错的一本笔记归回正确位置。

三小时后，夕阳透过终于露出的窗户照进来。叶知年满意地看着归类完毕的书架，转身发现陆今安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放大镜。他的睫毛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呼吸间带着轻微的鼻音。

叶知年轻手轻脚地取下他手中的镜片，却瞥见桌角露出一张照片边缘。他小心地抽出来——是那张被茶水晕染过的老照片，现在被精心压平了。照片背面除了母亲的字迹，还有一行陌生的钢笔字："明心书院成员合影，1999.5.18"。

日期像一根针扎进记忆。叶知年悄悄把照片放回原处，却听到陆今安含糊的梦呓："...不是意外..."

窗外，一群白鸽掠过哲学系的穹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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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们站在大学图书馆地下三层的古籍特藏部门前。陆今安刷卡时，叶知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温度20℃，湿度45%，防紫外线玻璃。"陆今安像背诵咒语般说着，推开沉重的金属门，"全亚洲最好的道教文献收藏。"

叶知年的呼吸凝滞了。恒温恒湿的灯光下，一排排楠木书柜延伸至视野尽头。最中央的展示台上，一部打开的古籍躺在特制支架上，纸页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北宋政和年间《道德经》注本，"陆今安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全世界只剩三册。"

他戴好白手套，小心翼翼地调整支架角度。阳光透过特制天窗洒落，纸面上的墨迹突然浮现出淡淡金辉。

"看见了吗？宋代制墨时会加入微量金粉，只有在特定角度的自然光下才会显现。"陆今安的指尖悬停在纸页上方，没有真正触碰，"当时的学者用这种方式标记重点段落。"

叶知年不自觉地向前倾身。作为古董商，他见过无数珍本，但从未感受过这种近乎神圣的颤栗。陆今安站在光束中，整个人像被镀了层金边，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所以你认为，那本假《庄子》也用了类似手法？"

"更精巧。"陆今安领着他在书架间穿行，"我查了父亲笔记，李文藻确实研究过隐形墨水配方。但我们需要原件对照——"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切断。叶知年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林老答应见我们了。就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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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世诚的宅邸藏在城郊一片竹海中。八十岁的前收藏家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苏格兰格子毯，看起来比叶知年记忆中衰老许多。

"小叶子长大了。"老人枯枝般的手指抚过那本假《庄子》的函套，"这本确实出自我旧藏，但当年收来时就是这样的。"

陆今安急切地俯身："您还记得来源吗？"

"一个姓程的年轻人，说是家传的。"林老咳嗽着，指向书房，"资料都在那，自己找吧。我乏了。"

书房比陆今安的办公室还要混乱十倍。叶知年刚翻开第一本账册，就听见陆今安倒抽冷气——他找到了1998年的交易记录，上面赫然写着转让方："程静舟，明心书院研究员"。

"我父亲的学生！"陆今安的声音发颤，"他在爆炸中应该已经..."

叶知年突然按住他的手腕。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竹叶沙沙作响得不太自然。他无声地指向院墙——一道人影正快速掠过月光照亮的墙面。

林老的书房灯突然熄灭。黑暗中，叶知年感到陆今安的手反握住他的，掌心冰凉潮湿。老旧的地板发出吱呀声，有人正在靠近。

"后门。"叶知年贴着陆今安的耳朵低语，气息拂过对方耳后的白痕，"数到三。"

他们猫腰穿过黑暗的走廊时，叶知年敏锐地注意到陆今安虽然学术派头十足，行动却意外地敏捷安静。后院的竹林里，两人借着月色狂奔，直到确认无人追赶才停下。

陆今安撑着膝盖喘息，眼镜歪在一边："你...经常...这样...？"

"古董圈没你想的那么风雅。"叶知年调整着呼吸，突然发现陆今安的白衬衫上沾了道泥痕，正好划过心脏位置。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去擦。

陆今安僵住了。月光穿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叶知年能看清他瞳孔的细微震动，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程静舟可能还活着。"陆今安突然说，"如果他能伪造古籍..."

叶知年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刚才顺手救下的资料——一张烧焦边的名单。在"明心书院工作人员"标题下，隐约可见两个未被完全烧毁的名字：陆远声（哲学组），叶昭华（文献组）。

后者是叶知年母亲的名字。

回城的出租车上，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陆今安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叶知年则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当车经过大学图书馆时，陆今安突然开口：

"明天开始，用紫外线检查那本假《庄子》。"

叶知年点头，发现对方耳后的白痕在霓虹灯下泛着淡淡的红，像一道未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