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日,细雨如丝。我撑着一把素面油纸伞,站在攒动的人头之外。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逡巡,最终定格在榜单中游的位置——苏子同。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隔着朦胧的雨幕和喧嚷的人群,我看见了另一端的齐墨川。他穿着深青色的御史官服,身姿挺拔,正与同僚交谈,似乎并未注意到榜单,也并未注意到人群边缘那个撑着伞的、面目模糊的“男子”。只是在他转身离去,官袍一角消失在街角时,我清晰地看到,他紧抿的唇角,似乎向下沉了一沉。
从此,朝堂之上,多了一个名叫苏子同的七品校书郎。职责是整理、校勘皇家藏书阁浩如烟海的典籍。而齐墨川,已是御史台里崭露头角、令不少官员头疼的“齐铁面”。
第一次在庄严的紫宸殿外长长的甬道上迎面相遇,我们都穿着深青色的官袍。他身姿如松,目不斜视,步履沉稳。我抱着厚厚一摞刚从藏书阁取出的待校勘古籍,微微垂首,让到道旁。擦肩而过的瞬间,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松针气息的墨香,那是他惯用的松烟墨的味道。他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我低垂的侧脸和怀中书卷的题签,随即恢复如常,大步流星地离去。自始至终,我们未曾说过一个字。
然而无声的较量,早已在每一道奏疏的字里行间展开。
他弹劾工部侍郎贪墨河工银两,证据确凿,言辞犀利如刀。我便在整理前朝治河档案时,“偶然”发现那位侍郎曾祖在水利上的卓著功勋,将相关卷宗“无意”地呈送御前,为那场即将落下的雷霆之怒,添上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缓冲余地。
我参奏京兆尹纵容家奴强占民田,人证物证俱全。不出三日,便有御史台的奏本紧随而至,弹劾我“结交外官,有结党营私之嫌”,矛头直指我查证此案时接触过的一位地方县令。那奏本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字字句句都钉在“法度”二字上,让人辩无可辩。
藏书阁幽深静谧,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我坐在高高的梯凳上,指尖拂过一卷《盐铁论》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窗外宫墙上方狭小的一片天空。胸腔里泛起一阵熟悉的、带着痒意的滞闷,我下意识地掩口,压抑地咳了几声。这毛病入冬后便缠上了我,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咳了几日,后来风寒退了,这咳嗽却像生了根,在肺腑间徘徊不去,夜深人静时尤其清晰。御医开的方子喝了不少,总不见断根。
阁楼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低头望去,只见齐墨川正站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前,似乎是在查找什么卷宗。他背对着我,身形挺拔依旧,只是那深青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似乎比从前更显出一种沉郁的冷硬。他微微仰头,目光扫过书架高处的标签,侧脸的线条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
我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富国何必用本农”几个字。又是一阵咳意涌上喉头,我强忍着,憋得眼眶发酸。梯凳下,传来他翻动书页的声音,不急不缓。待那阵咳意终于被强行压下去,我再向下望时,那排书架前已是空空如也,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烟墨香。
日子在无声的对抗和越来越频繁的咳嗽中滑过。直到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
积雪压弯了宫苑里老树的枯枝。我的咳疾骤然加重,起初是低烧不退,后来竟渐渐染了血色。药石罔效,沉疴难起。父亲告了长假,将我接回苏府静养。病榻缠绵,昏沉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清醒时,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父亲在门外压低声音与人交谈的只言片语。
“……墨川那孩子……送了些上好的老参和川贝来……”
“……唉,有心了……只是梓童她……”
声音渐低,被风吹散。我闭着眼,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像是被那松烟墨的气息浸透了,又冷又涩,沉甸甸地坠着。
弥留之际,意识浮沉。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幼时的书房。窗外池水如昔,波光粼粼。齐墨川拿着他那本簇新的《千字文》,气鼓鼓地瞪着我。我朝他扬了扬手里的《战国策》,想笑,却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你……等着……”我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这纠缠了一生的胜负说的。
没有回应。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包裹上来。
苏府挂起了白幡。消息传开,那个在朝堂上昙花一现、又因病沉寂多时的校书郎苏子同,殁了。
灵堂设在苏府正厅。白烛高烧,烟气缭绕。棺椁停在正中,尚未盖棺。我穿着崭新的女子衣裙,安静地躺在里面,脸上覆着素绢。父亲一夜白头,形容枯槁地守在灵前,对着前来吊唁的同僚故旧还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夜深了,吊唁的人渐渐散去。灵堂里只剩下几个守夜的家仆,强撑着精神,在角落里打着盹。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碎了灵堂的寂静。
齐墨川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御史官服,风尘仆仆,像是刚从某个地方疾驰而来。官帽下的鬓角被夜露打湿,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他的脸色是一种失血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绷得紧紧的。那双曾经亮如黑曜石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着跳跃的烛火,却透不出一丝光亮。
他没有看棺椁,也没有看灵位。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旁边一个紫檀木衣架上——那里,整整齐齐地挂着一套深青色的七品官服。那是我最后一次穿去藏书阁的官袍,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穿上它。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拖着千斤镣铐。走到衣架前,他停下,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那官服的领口、袖缘,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猛地张开双臂,将那套官服紧紧抱在了怀里。像一个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寻回失落之物的旅人,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他的脸深深埋进那冰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衣料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只有烛火映照下,他宽阔的背脊在无声地、剧烈地起伏着,如同狂风中被撕扯的旗帜。
角落里打盹的家仆被这异常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深夜闯入、抱着故去小姐官服无声恸哭的年轻御史。
齐墨川抱着那身官服,猛地转过身,再不看灵堂一眼,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他的身影撞开沉重的夜色,消失在苏府洞开的大门之外。
夜风呼啸着灌入灵堂,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家仆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父亲闻声从内室踉跄而出,只看到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兀自摇晃的门扉。
齐墨川抱着那身青色的官袍,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狂奔。夜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脸颊,灌进喉咙,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胸膛里只有一片灼烧般的滚烫和空茫。怀中的官袍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属于藏书阁的陈旧墨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他曾在无数个擦肩而过的瞬间捕捉到的、独属于她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沉重如灌铅,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拉扯着疼痛。眼前终于出现了那片熟悉的波光——城郊那条蜿蜒的小河。河面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水流无声,映着两岸枯树的疏影。
这里,是苏府引水的源头,也是他七岁那年夏天,第一次在苏家后园见到她的地方。那时,她躲在临水的书房里偷看《战国策》,被他撞破,还得意洋洋地背完了整篇《千字文》。
河水静静流淌,亘古不变。月光如练,温柔地铺洒在水面,也照亮了岸边嶙峋的怪石和枯黄的芦苇。
齐墨川在河边停下脚步。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官袍。他伸出手,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抚平了衣襟上最后一丝因奔跑而起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抱着它,一步一步,走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初冬的河水刺骨。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官靴和裤腿,针扎般刺入骨髓。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衣物,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河水渐渐没过膝盖,没过腰际,没过胸口。水流温柔的阻力包裹着他,推拒着他,又像是在无声地接纳。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安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倒映着漫天清辉和粼粼水光,亮得惊人。
水面在他身后合拢,只留下一圈圈无声扩散的涟漪,在月华的照耀下,荡漾开去,由急至缓,最终归于一片平滑如镜的银白。
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带着初冬的寒意,裹挟着两岸枯草的碎屑,无声地奔向远方。月光温柔地铺在水面上,将那圈刚刚散尽的涟漪最后一点痕迹也轻轻抹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岸边嶙峋的怪石,在清辉下投下沉默而扭曲的影子,如同凝固的墨痕。
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穹深处那轮孤寂的冷月,也倒映着岸边那棵早已落尽了心形叶片的梓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虚空,像在无声地追问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