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的夏末,暑气蒸腾,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我踮着脚尖,从父亲书案上那摞高得吓人的书卷里,抽出了最底下那卷《战国策》。书页边缘磨得起了毛,带着陈年墨香和灰尘混合的独特气味。刚溜回自己那间临水的小书房,门轴便“吱呀”一声轻响。
齐墨川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额角还挂着方才在院中疯跑留下的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他手里攥着本簇新的《千字文》,封皮挺括,一看就是齐家伯父刚从京城捎回来的好东西。
“苏梓童!”他嗓音清亮,带着点得意,“我爹新给的!你还在看那些画儿书?”他指的是我案头那几本摊开的《山海经》图册。
我眼皮都没抬,手指点着竹简上“苏秦刺股”那一段,慢悠悠念出声:“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念完,才抬起下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竹简,“喏,我在温习这个。你那《千字文》,我三岁就倒背如流了。”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吹牛!你背一个‘天地玄黄’我听听!”
我放下竹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窗外是府中引活水而成的小池,几尾红鲤在碧绿的浮萍下懒洋洋地摆尾。我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调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字一句,清晰流畅,连最拗口的“闰余成岁,律吕调阳”都没打半点磕巴。
背完了,我转过身,倚着窗棂看他。他攥着那本崭新的《千字文》,指节都发了白,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像是要把我身上烧出两个洞来。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等着!”
说完,他猛地转身,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蝉鸣声似乎更响了。我重新拿起那卷沉重的《战国策》,指尖拂过粗糙的竹片,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一个弧度。窗外池水映着天光,粼粼波动,仿佛也藏着笑意。
比试,就这样在我们之间生了根。他卯足了劲背诵新得的《论语集注》,我便寻来孤本《鬼谷子》,在灯下熬得两眼通红也要啃下来。他清晨在院中习武,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我便缠着家中护院学剑,哪怕虎口被粗糙的剑柄磨出血泡,也咬着牙一遍遍挥刺。春日里放纸鸢,他的苍鹰飞得又高又稳,我便在绢面上细细勾勒一只振翅的凤凰,用最轻薄的竹骨,让它乘着风扶摇直上,非得压过他的苍鹰一头才罢休。
日子在书页的翻动声、兵器的破空声和争强好胜的拌嘴声中飞快溜走。父亲捋着胡须,看着我们,目光复杂,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再后来,齐墨川束发加冠,由他那位在京城颇有门路的伯父引荐,顺理成章地踏入仕途,成了御史台一名年轻的监察御史。消息传来时,我正坐在院中那棵高大的梓树下,翻着一卷《盐铁论》。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心形叶片,在书页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梓童,”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墨川他……已然入仕了。”
我合上书卷,抬起头。梓树宽大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低语。我望着父亲,语气平静无波:“父亲,女儿也想试试。”
父亲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青石板上,瞬间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无奈,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疲惫。“梓童,那是条……荆棘路。”
“女儿知道。”我站起身,拂去落在裙裾上的梓树花絮,“但女儿想走。”
于是,苏家深宅后院的书房,灯火彻夜长明。我焚膏继晷,将那些被世人视为男子专属的经史子集嚼碎了咽下去。案头堆积的文稿越来越高,砚台里的墨干了又磨,磨了又干。父亲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打通了层层关节,最终,一份伪造得几乎天衣无缝的户籍文书,一套合身的男子青衫,和一个全新的名字——“苏子同”,将我送进了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秋闱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