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里,死寂得只剩下炉灶余烬偶尔爆裂的微响,以及许长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冷汗早已湿透的里衣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如同裹着一张浸透了恐惧的蛇蜕。
那碗安神汤的药力像是被这彻骨的寒意彻底冻结,丝毫未能平息他灵魂深处的惊涛骇浪。
他依旧保持着五心朝天的打坐姿势,腰背和双腿的酸痛已经麻木。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却在剧烈地转动。
手札紧贴胸口的冰凉触感,像一块不断散发着寒气的冰,而那点曾短暂浮现又隐去的猩红血斑,则如同一个烙在灵魂深处的诅咒印记,灼烧着他的神经。
这不是幻觉。
九叔的探查,手札的异动,血斑的搏动…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这个世界,连同他手中这本诡异的手札,都蕴含着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力量和规则。他
所谓的“预知”,在这个真实得令人窒息的妖魔世界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任威勇不是剧本里的角色,他是即将破土而出、带来血雨腥风的真实凶煞!
而九叔…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仿佛已经窥破了他灵魂深处不属于此世的冰冷核心。
乱世!妖邪!军阀!
那张报纸上《张大帅精锐开拔》的粗黑标题,如同鬼影般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尸变未起,战云已至!这小小的任家镇,不过是狂风暴雨前摇摇欲坠的一叶扁舟。
他许长安,一个占据着废物躯壳的异世灵魂,夹在即将破棺的僵尸和隆隆碾来的战争机器之间,手中唯一依仗的,只有这本来历不明、时而沉寂时而妖异的破书…这念头带来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呼——
窗外,一阵更强劲的夜风猛地扑打在糊着厚黄纸的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单薄的窗纸剧烈地鼓荡起来,仿佛随时会被撕裂。风声中,隐约夹杂着几声凄厉悠长的夜枭啼鸣,穿透沉沉的夜幕,如同招魂的号角。
许长安猛地睁开眼。
昏暗中,炉灶的余烬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暗红,苟延残喘地映照着他惨白的脸。寒意,并非来自夜风,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抱紧双臂,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属于文才的那份根深蒂固的怯懦,在这极致的恐惧和孤独感冲击下,如同溃堤的洪水,疯狂地反噬着他的意志。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裤裆间似乎传来一阵熟悉的、令人羞耻的温热湿意——那是原主在极度恐惧下的本能反应。
不!不能继续沉沦!
许长安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
剧烈的痛楚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他几近崩溃的意识,他猛地甩头,驱散那属于文才的、令人作呕的生理反应记忆。
学者灵魂的坚韧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无边无际的恐怖联想中抽离出来,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攥住怀中那本硬皮手札。
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用力摩挲着封面的棱角,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他必须冷静!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手札…手札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他必须弄明白它的秘密!为什么会对任威勇的名字起反应?为什么会在九叔面前浮现血斑?它除了“预警”,是否还有其他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再试图调息,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记忆的深渊,疯狂地搜寻、挖掘、梳理——不是文才那些混沌模糊、充满羞耻感的碎片,而是他自己,许长安,作为民俗学者半生积累的庞大知识库!
湘西赶尸秘闻…苗疆巫蛊传承…岭南厌胜之术…中原风水堪舆…西域镇魔符文…无数典籍记载、田野调查笔记、口耳相传的禁忌传说…如同浩瀚星河中的碎片,在他高速运转的意识中疯狂碰撞、组合。
他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与这本诡异手札、与“任威勇”即将尸变、与这个世界超凡力量体系相关的蛛丝马迹!
时间在死寂和头脑风暴中流逝,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一些。
许长安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
突然!
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猛地一颤!
一个极其冷僻、几乎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细节,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星,骤然闪现!
那是关于一种极其古老、传承几乎断绝的“灵媒”记载!并非指沟通鬼神的媒介,而是指某些特殊材质或古老器物,本身具有承载、记录、甚至放大特定“信息”或“意念”的能力!
它们往往与强烈的执念、巨大的怨气或特定的命格相关联,如同一种非生命的“记忆体”!
许长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猛地睁开眼,呼吸变得急促!
难道…这本手札…就是这种东西?!它记录的不仅仅是文字,更可能…承载了他许长安作为民俗学者倾注半生的、对“超自然”现象的强烈探索意念和知识积累?而穿越带来的时空错位和这个世界浓郁的“阴性能量”,意外激活了它?所以它才能对“任威勇”这种即将爆发的、凝聚了巨大怨气的存在产生感应?那血斑…是它感应到九叔强大灵压时产生的“应激”?!
这个推测如同闪电划破黑暗的夜空,虽然依旧充满了未知和凶险,却瞬间为他混乱的思绪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希望,如同风中之烛,顽强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