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很小,只容得下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一张破旧的小木桌和一个黄泥砌的小炉灶。此刻,炉灶上的小瓦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而奇特的药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苦涩中带着辛辣,又隐约透着一丝草木的清香。
秋生正蹲在炉灶前,拿着一把破蒲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复杂神情。惊讶、疑惑、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那个在院中语出惊人、断言灭门的师弟,和眼前这个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缩着脖子走进来的“文才”,形象割裂得让他无所适从。
“药…药好了?”许长安的声音还有些发虚,不敢直视秋生的眼睛。
他此刻扮演的,依旧是那个被噩梦吓坏了的文才。
“嗯。”秋生闷闷地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用一块厚布垫着,将滚烫的瓦罐从炉火上端下来。
深褐色的药汁在罐内翻滚,浓郁的药气扑面而来。他熟练地拿起一个缺口粗陶碗,将药汁倒了满满一碗,褐色的液体在碗中晃动,映着炉灶里残留的微弱火光。
“趁热喝了。”秋生将药碗递过来,语气有些生硬,“师父吩咐的,安神定魂。”他特意强调了“师父吩咐”四个字,目光却落在许长安紧捂着胸口的手上,那里正是手札藏匿的位置,眼神闪烁了一下。
许长安接过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陶壁传来。他吹了吹气,浓郁的药味直冲鼻腔。朱砂、白芷、茯神…还有几味他凭借民俗学者的嗅觉隐约辨出的其他药材,混合成一种极具冲击性的气息。他屏住呼吸,一仰头,将滚烫苦涩的药汁大口灌了下去。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随即是强烈的反胃感。属于文才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对这种又苦又辣的汤药有着本能的抗拒。
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脸上皱成一团。
“喏。”秋生不知从哪里摸出两颗干瘪的野山枣,塞到他手里,“压压苦味。”动作依旧带着点不耐烦,却又透着习惯性的照顾。
许长安连忙将山枣塞进嘴里,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总算压下了些许恶心感。
“喝了药就老实待着。”秋生收拾着药罐,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师父说了,让你静坐调息。”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浓的困惑,“…你刚才…在院里说的那些…什么蜻蜓点水…尸变…真的假的?哪儿听来的?”
许长安心头一紧,嘴里咀嚼山枣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他含混地应着:“…就…就是梦里…太吓人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来了…”他蜷缩着身体,坐到那张硬板床上,双手抱膝,将脸埋进膝盖,做出惊魂未定、不愿多谈的姿态。
秋生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蜷缩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和脆弱,倒是和平时闯祸后挨骂的怂样有几分相似。他皱了皱眉,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怕了就好好歇着吧。我去前头看看师父还有啥吩咐。”说完,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偏房里只剩下许长安一人。炉灶里的柴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神效果。
许长安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外面彻底没了秋生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那刻意伪装的惊惶和脆弱瞬间褪去,眼神在昏暗中变得异常清明和锐利。
他像一只受惊后终于确认暂时安全的野兽,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反而更加警觉地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正堂方向,隐约传来九叔缓慢踱步的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深思的节奏。还有烟斗偶尔磕碰桌角的轻微声响。
许长安屏住呼吸,确认九叔和秋生都在外面,短时间内不会进来。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手再次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硬皮封面时,他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心脏再次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刚才那点诡异的血斑搏动的画面,如同梦魇般烙印在脑海中。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警惕,缓缓将手札抽了出来。
深棕色的封面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沉郁。他凑近炉灶余烬那微弱的光,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刚才浮现血斑的位置——靠近书脊处。
皮革的纹理清晰可感,冰冷而光滑。那个地方,此刻只有一片深棕色,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刚才那妖异的一幕,只是他极度紧张下的幻觉。
许长安皱了皱眉。他翻开手札,动作极其轻柔,生怕惊动了什么。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偏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直接翻到记录“湘西秘闻·迁葬禁忌”的那一页。昏暗中,墨色的字迹有些模糊。他仔细地、一寸寸地检视着纸页的空白处。
没有。
除了他之前记录的笔迹,没有任何猩红的字迹浮现。
他又往前翻,翻到自己最初记录“蜻蜓点水穴”风水格局的那几页,上面画着简陋的示意图和标注。
依旧没有。
整本手札安静得如同沉睡,除了纸张本身的质感,感觉不到任何异样的气息或震动。
许长安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真的只是幻觉?是自己在巨大压力下产生的错觉?
还是说,那血字和血斑的出现,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比如…当“任威勇”这个名字代表的危机临近时?
或者…当他在九叔这样强大的存在面前,精神极度紧张,才引发了手札的某种反应?
他无法确定。手札就像一个蒙着重重迷雾的谜团,比他研究过的任何一部晦涩古籍都要诡异莫测。
他合上手札,将它紧紧按在胸口,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些。不管怎样,九叔暂时放过了他,也默认了他持有手札这件事。这是一个喘息的机会,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立足点。
他将手札小心地藏回最贴身的内袋,确保它紧贴着皮肤,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然后,他按照九叔的吩咐,盘腿在硬板床上坐好,摆出记忆中九叔教过的最基础的打坐姿势——五心朝天。
这姿势对文才这具缺乏锻炼、筋骨僵硬的身体来说极为别扭,腰背和双腿都传来强烈的酸痛和拉扯感。
他强忍着不适,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九叔教导的调息法门:意守丹田,呼吸绵长…
然而,意识却像脱缰的野马,根本无法集中。
任威勇那即将破土而出的恐怖身影,九叔那深潭般不可测的目光,手札上那惊鸿一瞥的猩红血斑…还有那张飘落的报纸上,粗黑狰狞的标题——“张大帅精锐开拔!疑向邻省施压!战云密布!”
军阀混战!妖邪四起!
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僵尸道长林九的故事世界!这是一个秩序崩塌、魑魅横行的乱世!任威勇只是掀开血腥帷幕的第一道阴影!
在这个世界里,个人的力量渺小如尘埃,无论是九叔的道法,还是他这本诡异的手札,在滚滚而来的时代洪流和更加恐怖的未知邪祟面前,又能抵挡多久?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那碗安神汤的药力似乎完全失效了。
他猛地睁开眼。
昏暗的偏房里,只有炉灶余烬那一点微弱的暗红光芒,如同黑暗中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冷汗,无声地再次浸透了他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