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馊水味儿,混着劣质香水和香烟烧到过滤嘴的焦苦。霓虹灯在远处街口敷衍地闪烁,把“旅馆”和“按摩”的残缺字样泼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几个烂醉的模糊影子歪斜着撞进更深的黑暗,留下一串黏糊糊的咕哝和笑声。
张楚岚就靠在这巷子一截渗水的砖墙边,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界面停留在和徐四的聊天记录上,最新一句是转账通知,附带一条语音:“岚子,这趟活儿简单,陪着去,露个脸,完事儿拿钱。宝宝那丫头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说有‘苍蝇’烦她,要整个临时对象挡一挡。便宜你小子了,机灵点,别真惹出事。”
便宜?张楚岚扯了扯嘴角。给冯宝宝当“临时男友”?这活儿听着就像走在刀尖上舔不知过期多少年的蜂蜜,甜头没尝到,先割一嘴血。
巷口光线晃了一下,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冯宝宝。她没穿哪都通那身灰扑扑的工作服,换了件普通的黑色连帽衫,深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难得没披散着,在脑后扎了个松垮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巷子里昏暗的光线似乎自动避开了她,让她周身带着一种奇异的、格格不入的清晰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却精准地踩着地面上干燥的砖块,一点没沾上那些可疑的湿痕。
她走到张楚岚面前停下,抬眼看他。瞳孔在暗处也显得清凌凌的,像两丸浸在深潭里的黑水晶,映着远处那点可怜的霓虹彩光。
“张楚岚。”她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既定事实,“走噻。”
“宝儿姐,”张楚岚收起手机,直起身,脸上挂起那副惯用的、有点痞又带着点无辜的笑,“说说呗,到底啥情况?哪路神仙不开眼,敢来烦您老人家?咱们这‘剧本’怎么走?是深情款款型,还是霸道护妻型?您给个指示,小弟我全力配合,保证演得……”
话没说完。
冯宝宝忽然伸出手,不是挽,也不是勾,而是一把搂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张楚岚胳膊肘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温软里,隔着两层不算厚的布料,触感鲜明得让他头皮一炸,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
她微微侧头,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抬起来,望进他有点发懵的眼底。
“从现在起,”她说,字句清晰,平铺直叙,仿佛在宣布今晚吃啥子,“你就是我男人咯。”
轰——!
张楚岚脑子里像是被人丢进了一挂点燃的鞭炮。我是你男人咯……男人咯……咯……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碎掉,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一路蔓延到脖子根。胳膊上那紧贴的触感无限放大,变得滚烫,烫得他胳膊上的肌肉都不自觉绷紧了。他想抽出来,又没敢动,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根被雷劈了的电线杆子。
“宝、宝儿姐……”他声音有点飘,“这、这戏……是不是有点过了?”他试图找回一点“专业素养”,“咱、咱们循序渐进,循序渐进哈,要不先从牵手开始……”
冯宝宝没接话,只是搂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紧,视线已经从他脸上移开,望向巷子另一端。那里,隐约有几个晃动的人影,正朝着这边张望。
“来了。”她说。
张楚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旖旎和慌乱瞬间被压下去大半,换成了警惕。巷子那头晃过来三四个人,打扮流里流气,为首的是个黄毛,隔着一段距离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呛人的烟味和莫名的腥气。不是普通人,那眼神里的浊光和隐约的气息流动,是异人。
“哟,宝宝,真在这儿呢?”黄毛咧着嘴,目光在冯宝宝和张楚岚紧挨的身体上扫了一圈,尤其在张楚岚被搂住的胳膊处停了停,笑容变得有些阴,“这谁啊?新找的凯子?看着不咋经事嘛。”
张楚岚没吭声,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过来,挂上点混不吝的笑,眼神却冷了下去。他感觉到冯宝宝搂着他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在他手臂内侧按了一下。
“我男人。”冯宝宝重复了一遍,语气都没变,像在介绍路边一块石头。
黄毛嗤笑一声,往前又走了两步,他身后几个人也散开些,隐隐形成个半包围。“你男人?我怎么没听说你有男人了?前几天哥几个请你吃宵夜,不还说一个人清净嘛。”他目光钉子似的戳向张楚岚,“小子,混哪儿的?懂不懂先来后到?”
压力来了。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黏腻的、带着阴冷窥探感的气息,从黄毛身上蔓延过来。苗疆的路子?张楚岚心里念头急转,金光咒的微光已在体内经络中悄然流转,蓄势待发。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被冒犯的恼火:“先来后到?哥们儿,追姑娘讲的是两情相悦,你这跟癞皮狗抢食似的,不好看吧?”
“你他妈说谁是狗?”黄毛脸色一沉,他旁边一个瘦高个立刻骂骂咧咧上前。
气氛骤然绷紧。
就在瘦高个手指微动,似乎要弹出什么东西的刹那——
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冯宝宝,动了。
她松开搂着张楚岚胳膊的手。
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张楚岚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越过那半步距离,怎么出手的,只听见“啪”一声极其清脆的爆响,像是湿毛巾全力抽在厚实肉垫上的声音。
瘦高个整个人sideways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对面墙壁上,软软滑落,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
巷子里死寂了一瞬。
黄毛和其他两人脸上的张狂瞬间冻结,眼底掠过骇然。他们甚至没感知到太强烈的炁息波动。
冯宝宝甩了甩手,好像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她转过头,又看向张楚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往前半步,重新贴近他身边。
“走噻。”她说,语气和让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楚岚喉咙有点干。他知道宝儿姐猛,但每次亲眼见到这种不讲道理、近乎蛮横的“解决方式”,还是会被震撼一下。他点点头,刚要迈步——
异变陡生!
那原本瘫在地上的瘦高个,身体突然极其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与此同时,黄毛眼中闪过一丝狞恶和决绝,他猛地咬破自己舌尖,一口混合着异样炁息的血雾朝着冯宝宝和张楚岚喷来!血雾腥臭扑鼻,颜色暗红发黑,其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蠕动,速度快得惊人!
不是直接攻击!是蛊!
张楚岚瞳孔骤缩,金光瞬间就要透体而出。
有人比他更快。
冯宝宝。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或者根本不在乎对方有什么后招。在血雾喷出的同时,她已侧身完全挡在张楚岚面前。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她抬起左手,放到唇边,张开嘴,对着自己食指指尖,干脆利落地咬了下去。
贝齿切入皮肉,鲜红的血珠立刻涌出。
然后,她倏然回身。
一只手按住了张楚岚正要动作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稳定感。另一只流血的手,食指径直伸向他的嘴唇。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张楚岚看着她骤然逼近的脸,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黑眼睛此刻近在咫尺,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错愕的倒影。她指尖那抹鲜艳的红,在昏暗巷子里刺目无比,带着她独有的、微凉又灼人的体温气息,不容分说地——
抹上了他的嘴唇。
温热的,带着铁锈般微腥甜意的液体,顷刻间沾染了他的唇瓣,甚至有些渗进了唇缝。
“别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像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咒令。
“这下,”她看着他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热气拂过他沾染了她鲜血的唇角,
“你的蛊,只能由我解了。”
血雾在他们身前三尺外,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发出“滋啦”的轻微灼烧声,迅速消散。那瘦高个彻底不动了。黄毛等人面色惨白如鬼,踉跄后退,如同看见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事物,转身连滚爬跑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近处两人交错的、有些乱的呼吸。
不,乱的只有他一个人的。
张楚岚僵在原地,嘴唇上那一点温湿的触感无比鲜明,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血液的腥甜气息萦绕在鼻端,混合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干净又冷冽的味道,蛮横地钻进来,攫住他所有感官。
冯宝宝已经退开了小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指,随意地在连帽衫下摆蹭了蹭,抹去血迹。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沾着血的嘴唇上,停了一秒。
“回去了。”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超市采购。
她转身,率先朝巷子外走去,步态依旧平稳。
张楚岚没动。他看着她毫无留恋的背影,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嘴唇上属于她的血迹未干,微凉,却带着燎原的势头,烧穿了他所有准备好的台词、伪装、插科打诨。
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一丝极淡的,属于冯宝宝的,血的味道。
下一秒,他像是被这味道烫到,猛地闭上嘴,整张脸“腾”地一下,红得透彻,比刚才被搂住胳膊时还要夸张十倍。
前面的冯宝宝似乎察觉他没跟上,在巷口停下,微微偏头,碎发滑过脸颊。
“张楚岚?”她问。
“……来了。”他应道,声音有点哑。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步伐有些僵硬,同手同脚。
路灯的光线从巷口斜斜切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先是分开一点,然后,慢慢靠近,最终在潮湿的地面上,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