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留步
五月的津门，天还没亮透，晨雾薄薄地罩着海河。冯宝宝坐在河堤上，手里拿着半块煎饼果子，眼睛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发呆。她来津门已经三天了，说是找人，其实更像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姑娘，这儿不能坐，危险。”
冯宝宝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旧道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油条豆浆。他看起来五十出头，面黄肌瘦，眼袋很深，嘴角却习惯性地上扬着。
“我没得事。”冯宝宝用她特有的四川口音回答，又咬了口煎饼果子。
道士走近了些，在距离她两米远的石阶上坐下，打开塑料袋开始吃早餐。“外地来的？”
“嗯。”
“找人？”
冯宝宝扭头看他，眼神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你啷个晓得？”
“大早上的坐这儿，不是等车就是等人。”道士喝了口豆浆，“我叫赵华宝，这片儿的。”
“冯宝宝。”
赵华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名字好，朴实。”
两人就这么各自吃着早餐，谁也没再说话。天渐渐亮了，河对岸的老建筑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过。
“你要找谁？”赵华宝终于吃完，抹了抹嘴问道。
“我不晓得。”
“不知道找谁？”
“嗯。”冯宝宝将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塞进嘴里，咀嚼得很仔细，“就是个感觉，好像有人在这儿等我。”
赵华宝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晨风中很快散开。“你这情况我懂。我年轻时也这样，总觉着有什么人在前头等着，结果跑了大半个中国，谁也没等着。”
“那你还找不找？”
“找啊，怎么不找。”赵华宝吐了个烟圈，“只是现在明白了，有时候你找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那个还在找的自己。”
冯宝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太明白。她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要走了。”
“去哪儿？”
“接着找。”
赵华宝看着她转身要走，突然开口：“你要是不嫌弃，今天可以跟着我转转。我在这儿几十年了，认识不少人，说不定能帮你问问。”
冯宝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赵华宝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为啥子要帮我？”
“缘分吧。”赵华宝掐灭烟头，“我师父常说，相遇即是有缘，能帮则帮。”
就这样，冯宝宝跟着赵华宝开始了在津门城里漫无目的的游荡。
赵华宝带她走过意大利风情区，指着那些百年建筑讲起租界历史；带她穿过古文化街，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听了段原汁原味的津味相声；中午在一家老字号吃了狗不理包子，赵华宝教她怎么辨别正宗货色。
“你看这包子，十八个褶，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赵华宝用筷子夹起一个，“薄皮大馅，汤汁饱满，这才对味。”
冯宝宝学着他的样子夹起一个，结果包子破了个口，汤汁流了一碟子。赵华宝哈哈大笑，递给她一把勺子：“你得这样，先开窗，后喝汤。”
下午，他们去了天后宫。赵华宝熟门熟路地跟看门的老头打了个招呼，没买票就进去了。院子里有棵巨大的槐树，赵华宝说这树有六百多年了。
“我以前常来这儿。”赵华宝站在树荫下，抬头望着枝叶，“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跟这老树说说话。”
“它听得懂？”
“树听不懂，但说出来了，心里就舒坦了。”
冯宝宝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的表面布满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她闭上眼睛，手掌贴着树皮，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分钟。
“听到啥了？”赵华宝问。
“它在睡觉。”冯宝宝睁开眼，“做了个好长的梦。”
赵华宝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从天后宫出来，天色渐晚。赵华宝说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他们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楼侧有个窄窄的铁楼梯，通向楼顶。
“上来，这儿风景好。”
冯宝宝跟着他爬上楼顶，眼前豁然开朗。整个津门的老城区尽收眼底，远处还能看见海河蜿蜒流过，夕阳给所有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
“漂亮吧？”赵华宝在水泥地上坐下，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瓶山海关汽水和一包花生米。
冯宝宝在他旁边坐下，接过汽水。“你为啥子一个人？”
“习惯啦。”赵华宝开了瓶盖，“年轻时候有过媳妇，后来跟人跑了。没孩子，父母早没了。就一个人，也挺好。”
“不孤单？”
“孤单啊，怎么不孤单。”赵华宝灌了口汽水，“但后来想明白了，孤单不是身边没人，是心里没人。我心里装着好多人呢，去世的爹娘，跑了的媳妇，还有这些年遇到过又走散了的朋友。他们都陪着我。”
冯宝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剥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你呢？有家人吗？”
“不晓得。”冯宝宝望着远处的河面，“我忘了好多事，连自己多大都不晓得。”
赵华宝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你找的那个人，”赵华宝忽然开口，“可能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答案。”
“啥子答案？”
“关于你自己的答案。”赵华宝转头看她，目光温和，“你觉得自己缺了一块，所以到处找。但其实，那缺失的一块可能不在外面，而在里面。”
冯宝宝皱起眉头，努力理解他的话。
“我的意思是，”赵华宝继续说，“也许你要找的，不是谁在等你，而是你在等谁成为你自己。”
天完全黑了，星星开始出现。津门的夜空不如山里清澈，但还是能看到几颗特别亮的。
“我该走了。”冯宝宝站起身。
“找到你要找的了？”
“没得。”她摇摇头，“但好像又找到了点别的。”
赵华宝也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那就好。人生嘛，本来就是一边失去一边找到。”
他们一起下了楼，在胡同口分别。赵华宝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她：“这上面有我的电话，虽然我不常用手机。要是哪天再来津门，记得找我。”
冯宝宝接过名片，看了看，小心地放进兜里。“谢谢。”
“不客气。”赵华宝挥挥手，“道友留步，江湖再见。”
冯宝宝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赵华宝还站在原地，昏黄的路灯把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赵华宝，”她喊了一声，“你为啥子当道士？”
赵华宝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因为道法自然啊。人生已经够复杂了，总得信点简单的东西。”
冯宝宝点点头，这次真的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笼罩的胡同深处。
赵华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反方向走。他走到海河边，白天冯宝宝坐过的位置，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笑得灿烂，眉眼间竟与冯宝宝有几分神似。
“师父，”他对着照片轻声说，“我今天遇到个姑娘，跟你当年说的一样，眼里有光，心里有伤。我帮了她一点，就像你当年帮我一样。”
河风吹过，带着潮湿的水汽。赵华宝把照片收回怀里，点了根烟，静静地抽完，然后把烟头在栏杆上捻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不知道冯宝宝要找的是谁，就像当年不知道师父在找谁一样。但他知道，在这条漫长的寻找之路上，能相遇，能同行一段，就已经是莫大的缘分了。
远处的钟楼敲了九下，赵华宝转身往家走。明天他还会早起，还会来河边吃早餐，还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有些人会留下，大多数人会离开，但所有的相遇，都会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河水带走泥沙，也会留下养分。
夜色渐深，津门城安静下来，只有海河的水还在静静地流，从过去流到现在，再流向未来。而寻找者与等待者的故事，在这座城里，从未真正停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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