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勉强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砖石路。
深秋傍晚的风钻进林笑笑的衣领,激起一阵细微的寒颤,但真正让她心头紧揪的,是身后那挥之不去的异样感——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不远不近,如同跗骨之蛆,已经跟了她整整一条街。
她攥紧了背包带,指节微微发白,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的声响撞击着耳膜,几乎盖过了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不会是错觉。那视线黏腻、充满恶意,带着一种下作的窥探,死死地钉在她的背上。
林笑笑猛地拐进右手边一条更狭窄的胡同,寄希望于这迷宫般的小巷能甩掉尾巴。
这是一条老旧的死胡同,两侧是剥落了灰泥、露出深色砖块的院墙,尽头堆着些废弃的杂物,在昏昧的光线下投下形状怪诞的阴影。
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垃圾的酸腐气息弥漫在空气里。胡同里异常安静,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还有身后……脚步声也跟了进来,不止一个!而且不再掩饰,变得清晰、杂乱、肆无忌惮。
她心口一凉,几乎是跑了起来,只想尽快冲到胡同另一头光亮些的大路上去。
然而,就在离出口还有十几米的地方,三条人影从前方一个更暗的岔口里晃了出来,不偏不倚地堵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巷口那点微弱的光线被他们完全挡住,只勾勒出几个流里流气的轮廓。
“哟,妹妹,跑这么快干嘛呀?”一个油滑的男声响起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轻佻。
林笑笑猛地刹住脚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认出了这个声音,是那个染着刺眼黄毛、脸上带着痞笑的混混头目。
另外两个一左一右,一个瘦高得像个竹竿,另一个矮墩墩的,三人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下流笑容,像闻到腥味的鬣狗,慢慢围拢过来,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就是,哥几个看你半天了,一个人走路多没意思?”瘦高个嘿嘿笑着,往前凑了一步。
浓重的烟味和廉价香水味混合的浊气扑面而来,林笑笑胃里一阵翻腾,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四肢。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
“陪哥哥们玩玩呗?保证让你……嘿嘿……”黄毛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着,一只脏兮兮的手就朝她脑后束起的马尾辫伸了过来,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发丝。
矮的那个小小拦了一下黄毛,轻声说:“主家没说动她,就是稍微一吓。”
“你懂什么,这样她才更害怕。”黄毛瞪了一眼。
极度的恐慌像冰水兜头浇下,林笑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冲破了喉咙,一声尖叫带着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名字脱口而出:
“王也——!”
林笑笑绝望闭上的眼睛,在那声尖叫余音未散之际,似乎感觉到巷口方向的光线猛地一跳。
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寂静骤然降临,压过了混混们的哄笑。紧接着,一声轻微的、慵懒至极的哈欠声,极其清晰地钻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光影剧烈晃动的刹那,一个高瘦的身影如同从模糊的光影里直接析出,无声无息地斜倚在了巷口的砖墙上。
巷子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死寂得可怕。
林笑笑猛地睁开眼。
他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倚在那里,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被人勉强拖起来。
路灯的光线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几乎延伸到黄毛脚下的影子。
他身上的深色道袍显得有点旧,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小半眉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没睡醒似的倦怠神情。
他甚至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才半眯着眼,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喂,找她有事?”
他微偏了下头,视线扫过那三个僵住的混混,最后落在黄毛还僵在半空、准备抓向林笑笑辫子的那只手上,语气波澜不惊,“要不……先跟我活动活动筋骨?”
黄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短暂的惊愕迅速被一种被轻视的恼怒取代。
他猛地缩回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呸!哪儿蹦出来的臭道士?装神弄鬼!哥几个,先给这碍眼的玩意儿松松骨头!”
他眼里凶光毕露,显然觉得己方人多势众,对方不过是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清瘦青年。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个矮墩墩的混混反应最快,低吼一声,像一头发狂的野猪,攥紧拳头,铆足了劲朝着王也的面门就直冲过去。
拳头带起一股腥风,速度极快,力道沉猛。
林笑笑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小心!”
王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砂锅大的拳头即将砸中他鼻梁的刹那,他倚着墙的身体极其自然地、如同被风吹拂的柳条般微微一晃。
动作幅度极小,却妙到毫巅地让开了拳头。同时,他原本随意垂在身侧的右手,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流畅速度抬了起来,并非硬挡,而是掌心虚虚地、轻描淡写地往下一按。
那只迅猛冲来的拳头,被他手掌按住的瞬间,就像撞进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棉花,又像是砸进了一池粘稠的漩涡。
矮墩混混前冲的凶猛势头被这看似随意的一按硬生生扼住,他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随即转为惊愕和一丝茫然,仿佛全身的力量都被那只手掌无声无息地吸走了。
王也的手掌并未停顿。他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旋、一引,动作轻柔得如同拂过水面。
矮墩混混那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了所有平衡,被他手上那看似毫无烟火气的力道牵引着,像一截失控的朽木,踉跄着向前扑倒。
更诡异的是,他扑倒的方向并非直直向前,而是被一股巧妙的缠丝劲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斜斜飞了出去。
“砰!哗啦——!”
矮墩混混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巷子角落里堆放的几个空瘪的塑料垃圾桶上,巨大的冲击力让那些塑料桶发出刺耳的呻吟,瞬间变形、翻滚,里面的废纸、塑料袋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他整个人被垃圾埋了半截,挣扎着发出痛苦的闷哼,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瘦高个混混原本还跟在后面准备夹击,此刻猛地刹住脚步,脸上血色褪尽,看着同伴的惨状,又惊又怒。
他怪叫一声,大概是想壮胆,竟然从后腰猛地拔出一把弹簧刀!“噌”的一声,冰冷的刀刃在昏黄路灯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林笑笑倒抽一口冷气,捂住嘴,心脏狂跳。
瘦高个挥舞着匕首,毫无章法地朝着王也的腰腹胡乱捅刺,刀光闪烁,带起嗖嗖的冷风。
王也依旧站在原地,连位置都没移动半分。面对那闪烁不定、带着狠厉气息的刀光,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匕首刺来的瞬间,他那只刚刚按倒矮墩混混的手再次抬起。这一次,动作更显圆融如意,手臂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半弧,如同揽抱一轮无形的明月。
他的手背极其精准地贴上了瘦高个持刀的手腕外侧,并非硬碰,而是轻柔地一搭、一捋。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道家太极“舍己从人”、“引进落空”的至理。
瘦高个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顺着自己的手臂缠绕上来,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捆缚,整条手臂顿时酸麻无力,刺出的方向完全被带偏。
他惊骇地想要挣脱,身体却被那股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跌扑。王也的手腕顺着他的去势又极其自然地微微一抖,一个轻微的震劲顺着接触点透了过去。
“呃啊!”
瘦高个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手腕像是被无形的钢针刺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那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脆响,脱手掉在冰冷的砖石地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了阴影里。
他本人也失去平衡,被那股柔中带刚的震劲带得向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狼狈地扶住旁边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惊恐地望着王也,那条手臂软软地垂着,暂时抬不起来了。
从矮墩混混扑出,到瘦高个的刀被打落,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王也的动作始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舒展、从容,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狠辣的打击,只有精准到毫厘的引导和借力打力,如同清风拂过山岗,流水绕过礁石,却让两个凶悍的对手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昏黄的光线从上方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却让他的脸隐在帽檐和碎发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微微俯身,声音不高,清晰地传入黄毛耳中,也回荡在寂静的巷子里:
“回去告诉你主子,”他的语调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重量,“再敢碰她一根头发丝儿……”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趴在地上的黄毛身体猛地一抖,连呻吟都死死憋住了,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王也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仿佛他们只是几件碍眼的垃圾。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狭窄的巷道,落在那个依旧紧贴着墙壁、脸色发白的女孩身上。
他朝她走了过去。
林笑笑看着那个懒散的身影一步步走近,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安全感汹涌地漫过心头,让她双腿有些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王也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她。
巷口路灯的光晕在他身后形成一圈模糊的光轮。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睡眼惺忪、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那点惯常的倦怠似乎淡去了一些。
“吓着了?”他问,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语气却比刚才对混混说话时平和了许多,像一阵没什么温度但足够驱散寒意的微风。
林笑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鼻子一酸,眼前瞬间漫起一层水雾。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那点没出息的湿意憋回去,但效果甚微。
她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王也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强忍泪水的样子,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得如同拂去一片落叶,修长的手指轻轻擦过她冰凉的手腕——刚才她一直死死攥着背包带,指节都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走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不过是寻常小事,“送你出去。”
他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林笑笑紧绷的神经像是被这简单的触碰彻底抚平了。她下意识地松开紧攥的背包带,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微颤,乖乖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她跟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类似道观里清冷香火和干净皂角混合的气息。这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她狂跳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冰冷的手脚也渐渐回暖。
他们走出了巷子,重新站在了相对明亮、行人稍多的大路边缘。
“能自己回去?”他问,语气是商量的口吻,“我要去处理点事。”
林笑笑抬起头,看向他。他额前那几缕碎发被灯光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汽车尾气但总算不再压抑的空气,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还有些僵硬、但终于找回了几分往日活力的笑容:
“能!”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
“那行。”他含混地应了一声,没动。
“算了,送你回去再去办,也来得及。”
王也褐色的瞳孔里压抑着罕见的愤怒,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不管理家族事务的人也能被脏东西盯上。
还是用威胁这种下流的手段。
是该好好清算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