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神奇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晒着老旧小区。

　　王也盘腿坐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眼睛半阖，像只晒饱了太阳、随时能睡过去的猫。

　　整个世界仿佛都浸润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散发的慵懒气息里。

　　“王道长——！！！”

　　一声清亮又带着点急切的呼喊，像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精准地砸碎了这片宁静。

　　王也眼皮都没抬，只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来了，他的“日常功课”。

　　林笑笑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手里挥舞着几张A4纸，脸颊因为跑动泛着健康的红晕，头上的小丸子也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

　　“王道长！救命！帮我看看这个合同有没有坑？甲方爸爸给的，我瞅着有点晕！”

　　王也慢悠悠地掀开眼皮，视线从她活力四射的脸上，滑落到那几张被捏得有点皱的纸上。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修长干净。

　　林笑笑赶紧把合同递过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腹。

　　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让她心里莫名一跳，赶紧缩回手，假装整理跑乱的头发。

　　王也接过合同，姿态依旧懒散，背脊却微微挺直了些。

　　他的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速度快得让林笑笑怀疑他根本没看。

　　然而，几秒钟后，他用那口带着京腔儿的慵懒语调开了口，手指精准地点在合同中间靠后的一行小字上：“这儿，‘乙方确认交付作品后，后续所有衍生开发权益自动无偿归属甲方’，看见没？坑在这儿呢。你这画儿要是火了，后面所有改编、周边，都跟你没关系了，白给人家打工。”

　　“啊？！”林笑笑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点着纸张的手指，一股极其清淡的皂角混合着说不清的、类似檀香的气息钻进鼻腔。

　　她顺着他的指尖仔细看那行蚂蚁大的小字，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也太阴险了！王道长，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神了！你怎么一眼就看到的？”

　　她抬起头，望向王也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亮晶晶的，让王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重新瘫回椅背。

　　“啧，常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把合同塞回她手里，重新闭上眼睛，“下回签东西，先看小字儿，劳驾。”

　　“知道啦知道啦！王道长最靠谱！”林笑笑抱着合同，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你就是我的生活导师兼吉祥物！有你在，安全感爆棚！”

　　王也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生活导师？吉祥物？

　　他心底嗤笑一声，这丫头真敢想。

　　可听着她欢快离开的脚步声，那点被搅扰清静的烦躁，又莫名其妙地淡了下去，甚至……有点习惯。

　　几天后，林笑笑背着她的大画板，又在王也门口探头探脑：“王道长，明天天气怎么样？我约了去江边公园外景写生，很重要！”

　　王也正对着窗边的一小盆绿植发呆，闻言，头都没回，只是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一眼窗外湛蓝无云的天空。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下午有雨，带伞。”

　　“啊？现在看着大太阳啊？”林笑笑疑惑地也看向窗外。

　　“爱信不信。”王也重新闭上眼，一副“别打扰贫道修仙”的架势。

　　林笑笑将信将疑，但本着“王道长=吉祥物=神预言”的坚定信念，第二天还是乖乖把折叠伞塞进了画具包。

　　结果下午两点，江边公园上空毫无预兆地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周围写生的人瞬间乱作一团，只有林笑笑不慌不忙地撑开伞，看着狼狈躲雨的人群，心里对隔壁那位“半仙”的崇拜之情简直要溢出来。

　　“王道长！你太神了！真下雨了！”傍晚，林笑笑举着伞，像只湿漉漉却兴奋的小鸟冲回楼道，正好撞上出门丢垃圾的王也。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却亮得惊人。

　　王也提着一个空了的泡面桶，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碰巧。”他淡淡地说，侧身让她过去。

　　她身上带着外面雨水的潮气和奔跑后的暖意，擦过他身边时，那缕熟悉的、属于她的、阳光混合着颜料的气息钻进鼻端，让他握着垃圾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又过了些日子，“小灾小难”再次降临。

　　林笑笑站在自家门口，对着紧闭的防盗门欲哭无泪：“完了完了！王道长！我钥匙好像锁屋里了！备用钥匙在老家！”

　　王也刚打开自己家的门，闻言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急得在原地跺脚、头发都抓乱了的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拖得老长：“您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语气是十足的嫌弃。

　　“我也不想的嘛！”林笑笑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王也揉了揉眉心，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示意她：“去楼梯间看看，兴许掉角落了。”

　　趁林笑笑转身跑向楼梯间拐角的瞬间，王也目光微凝，指尖极其隐晦地动了一下。

　　一缕普通人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近乎透明的“炁”丝，如同最灵巧的活物，悄无声息地从他家门缝下方极窄的缝隙里游出，贴着地面迅速滑向林笑笑家的门底缝，钻了进去。

　　几秒后，那缕炁丝卷着一串挂着毛绒小兔子的钥匙，又悄无声息地缩回，精准地将钥匙“遗落”在楼梯间最靠里的阴暗角落。

　　“啊！找到了！在这里！”林笑笑惊喜的叫声从楼梯间传来。

　　她举着钥匙跑出来，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王道长！你真是我的幸运星！我就说跟着你有肉吃！”

　　王也看着她灿烂的笑脸，那点因动用能力而产生的小小涟漪瞬间平复。他靠在自家门框上，双手插在宽大的道袍袖子里，姿态慵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没人看到他藏在袖子里的指尖，轻轻捻了捻，仿佛在回味刚才操控炁丝时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麻烦”。

　　表面上，王道长依旧是个怕麻烦、只想躺平的道士，对林笑笑咋咋呼呼的“骚扰”时常报以嫌弃的眼神和拖长的京腔儿抱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帮她解决这些“小灾小难”的过程，像投入他古井般生活里的一颗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微小，却意外地带来一丝……趣味？

　　甚至，那充满活力、带着点傻气的敲门声和分享琐事的叽叽喳喳，不知何时起，竟成了他“躺平”日常里，一点隐隐约约、开始习惯并悄然等待的背景音。

　　“贫道着道儿了。”王也扶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