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仙妖修士眼红心火机缘,一窝蜂追着慕九的身影齐齐远去,喧闹的人群瞬间散了大半。
荒寂的异人冢终于安静下来。
我侧头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梵樾,轻声发问:“他们都去追慕九了,你不去吗?”
梵樾没有应声,眉心紧紧蹙起,神色沉敛复杂,一言不发,率先抬步朝着前路走去。
天火与藏山见状,即刻快步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我静静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底莫名发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萦绕不散。
正兀自思忖,一道轻盈身影快步奔至我身前。
白烁仰着小脸,满眼关切:“阿姐,你没事吧?方才幻境凶险,我一直放心不下你。”
说着,她抬手将掌心的混沌珠递来,认认真真道:“对了阿姐,混沌珠还给你。”
我伸手欲接,可就在混沌珠触碰到我掌心的刹那,一股极致强烈的本能抗拒骤然从心底炸开。
不是不喜,不是陌生,是源自神魂深处的排斥与惊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死死抗拒这颗陪伴我许久的本命宝珠。
指尖骤然发麻,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啪嗒——”
莹白温润的混沌珠脱手而出,轻轻落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安静静置。
“阿姐!怎么了?”白烁吓了一跳,连忙弯腰捡起宝珠,满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定了定纷乱的心神,压下心底的诡异不适感,摇了摇头,轻声安抚:“我没事。”
看着她掌心稳稳托着的混沌珠,我眼底带着认真与笃定,缓缓开口:“阿烁,这颗珠子,先放在你那里好不好?”
白烁一愣:“可是阿姐,这是你的本命宝物啊。”
“我知道。”我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却坚定,“但它能护你周全。你拿着它,我放心。我没事的,不用为我担心。”
所有细碎的异样,都在无声预示着,一切,早已和进入幻境之前,截然不同了。
一行人折返客栈,院落静谧无人。
刚踏入房中,藏山便按捺不住心中疑惑,上前低声询问:“殿主,方才异人冢星火现世,我们为何不直接拿下慕九手中的星火?以您的实力,根本无人能阻拦。”
话音未落,梵樾忽然单手撑住桌沿,身形一晃,素来沉稳挺拔的身躯骤然不稳。
他面色一瞬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喉间隐隐压制着汹涌血气。
“殿主!”藏山与天火同时惊呼上前。
梵樾强忍体内翻江倒海的伤势,缓缓落座,声音低沉虚弱,却依旧稳着分寸:“无碍。只是受了些内伤。方才绝非抢夺心火的时机。”
“第三枚心火尚未现世,倘若两门心火尽数落于我们手中,皓月殿会瞬间成为三界众矢之的,得不偿失。”
天火眉头紧拧,满眼担忧追问:“殿主,幻境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不过入境一场,为何会伤得如此之重?”
“不过是在愿境之中逆天改命,损耗些许法力罢了。”梵樾淡淡带过,轻描淡写。
“些许损耗?”天火全然不信,语气急切,“强行在执念怨境中逆天改命,本就是逆天道而行,轻则修为大损、重伤缠身,重则神魂俱灭、身死道消!您怎会说得如此轻松?”
藏山看着梵樾隐忍苍白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戳破要害:“殿主,您身上带着七星燃魂印,本就极易遭天道反噬、神魂受损!您这般不惜代价损耗本源,根本是在透支性命!”
藏山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
“您这般不顾一切、赌上性命破境改命……该不会,是为了瑾汐姑娘吧?”
梵樾身形微僵,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转瞬便恢复清冷淡漠,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声线冷硬自持:
“本殿所为,只为破开怨境、全员脱身,与旁人无关,怎会是为瑾汐?”
天火与藏山对视一眼,二人心中早已通透,却不敢点破。
藏山低声追问:“那瑾汐姑娘……她知道吗?知道殿主为了护她、为了逆天改命,灵力大损、身负重伤吗?”
提及我,梵樾他缓缓闭眸,沉声道:
“她不知。 往后,也不必在她面前提起半分,无需她知晓。”
天火、藏山齐齐垂首,恭敬应声:
“是,属下谨记。”
一室寂静。
客房之内,梵樾盘膝坐于床榻,本想调息运功压住内伤、修复损耗的妖力。
可指尖灵力刚一运转,经脉瞬间剧痛炸裂,反噬汹涌而上。
他喉间一甜,一口温热鲜血猛地呕出,染红衣襟。
身形一软,他险些直接从床沿栽落。
“殿主!”
藏山瞬间冲上前,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神色大乱:“怎么会这样!调息非但无效,反倒伤势更重?”
天火脸色沉到极致,语气急促:“逆天改命本就触天道忌讳,他这是伤及神魂根本、本源大损!寻常疗伤手段根本无用!藏山,快去请瑾汐!她跟着老龟修过医术,或许能稳住殿主体内反噬!”
“我立刻去!”
与此同时,我刚回到自己的房间。
幻境之中强行催动仙妖双力、不顾相冲暴走施法的后遗症,终于彻底爆发。
两股截然相悖的力量在经脉里疯狂冲撞、肆虐翻涌,痛得我指尖发颤、四肢发凉。
又是一口鲜血从我嘴角溢出,坠落在地。
“阿姐!”白烁慌忙冲来,迅速拿出丹药递到我唇边,满眼焦急,“你怎么样?快服下丹药压一压!”
我咽下丹药,勉强压下翻涌的血气,轻轻摇头:“我没事。”
可下一瞬,我心头猛地一震,浑身骤然发冷。
我仅仅只是幻境中催动一次双力,便反噬吐血、经脉受损。
那梵樾呢?
他为了逆天改命、护住玲珑的孩子,全程以自身妖力兜底、强行逆转幻境宿命、硬扛天道惩戒!
他伤得只会比我重百倍、千倍!
我心底瞬间慌了神,再也坐不住。
我掀开被褥,猛地下床:“不对……梵樾他……”
就在这时,房门被急促推开,藏山匆匆而来,目光落在我身上,二话不说,直接拉起白烁:“白烁姑娘,快!随我去救殿主!”
我心头一紧,紧随二人快步冲往梵樾的房间。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我心口骤然一揪。
床榻之上,梵樾静静躺着。
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唇色泛青,已然陷入深度昏迷,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
昔日清冷强势、稳如天地的人,此刻虚弱得毫无力气。
我怔怔看着他,心底酸涩、慌乱、愧疚轰然炸开。
他竟然伤得这么重。
藏山看着昏迷不醒的殿主,终于忍不住红了眼,语气又急又痛,带着一丝隐忍的责备:
“殿主都是为了你……为了你,在愿境中不惜一切逆天改命!你仅仅双力相冲便反噬吐血,可殿主耗损的是本源、是神魂、是寿元!你却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藏山!”天火立刻出声制止。
可这番话,已然字字落进我心底。
我全然怔住,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天火沉声道:“寻常丹药、寻常灵力,已经救不了他,他的神魂损伤太重。”
我不再犹豫,转头立刻看向白烁,语速急促却坚定:“阿烁,混沌珠给我。”
白烁一愣,担忧道:“阿姐,你刚刚才灵力反噬吐血,身体还没稳住!”
我抬手按住她的肩,眼神无比笃定:“放心,我撑得住。”
我心念一定,缓缓催动灵力,将混沌珠引入自己胸口。
宝珠入体的一瞬间,原本在经脉之中冲撞不休的仙、妖两股力量骤然被一股温润磅礴的力量收拢、调和,长久以来互相撕扯的剧痛缓缓消散。被封印多年的妖仙之力尽数归位,运转自如。
可代价随之而来。
方才在幻境之中被放开的七情,如同潮水一般被硬生生压回深处。那些鲜活的悸动、心酸、慌乱、心疼一点点褪去,我身上那种惯有的淡漠、清冷再次覆上面容。
唯独在视线落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梵樾身上时,心口传来一阵清晰、尖锐的刺痛,真实得无从遮掩。
我压下纷乱思绪,以混沌珠之力稳住自身阴阳,双手缓缓抬起,对准梵樾胸口渡入灵力。掌心一白一黑两道光晕盘旋流转,如太极闭环,一圈一圈,缓缓渗入他的经脉神魂,修补那被天道反噬撕裂的本源。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血迹顺着我的唇角滑落。灵力透支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
床上梵樾苍白的脸色慢慢透出一丝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我收回力量,手掌撑在床沿,浑身酸软无力。
“瑾汐姑娘,你还好吗?”天火低声问道。
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梵樾,声音平静:“你们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
天火与藏山对视一眼,虽满心顾虑,终究还是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带上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昏迷的他。
我望着那张安静的脸,心底满是不解。
明明他大可置身事外,不必赌上性命在愿境之中逆天改命,可他还是做了。
一只手轻轻落在梵樾的心口,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前。
我低声喃喃,分不清是在问昏迷之中的他,还是在诘问自己:
“梵樾,为什么呢?”
“按道理,我本不该有这么多心绪,可为什么……我会这么难受。”
漫长一夜,心力耗尽。困意汹涌袭来,我支撑不住,胳膊搁在桌边,趴在桌沿沉沉睡去。
我伏案沉沉睡去,屋内寂静无声,只剩浅浅呼吸交织。
在我全然无知觉的深夜,悬浮在我体内的混沌珠,骤然自主脱体而出。
莹白通透的宝珠无声浮空,轻轻掠起一道微光,静静悬在梵樾身前。
无人看见,珠心深处一缕极细、极纯粹的金色流光缓缓剥离,如星丝坠落,轻轻没入梵樾眉心脑海深处。
随后混沌珠再次回到我的体内。
天光微亮,我缓缓睁开眼,脖颈酸痛发麻。第一时间转头望向床榻。
被褥平整,床上空空如也。
人不见了。
我心头一紧,刚起身,房门被推开,天火、藏山快步走入屋内。
“见到梵樾了吗?”我开口问道。
二人皆是摇头,神色凝重:“不曾见过。”
“分头去找。”
话音落下,一行人立刻转身冲出客栈。
我急匆匆走出客栈,沿街四处张望,漫无目的地搜寻梵樾的身影。
清晨街市人来人往,喧嚣热闹。远远的,我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梵樾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长街之上,步伐缓慢,神色怔怔,像是心事重重,又像是魂不守舍。
街边一名大叔正搬运货物,转身用力过猛,肩头不慎撞到一旁的实木立柱。
“轰隆”一声闷响!
粗壮的木柱骤然倾斜,直直朝着毫无防备的梵樾砸落下来!
那一刻我心脏骤停,什么都来不及多想,满心只剩一个念头——不能砸到他!
我脚下发力,瞬间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他狠狠推开!
风声掠过耳畔,下一瞬,沉重木柱轰然落下,不偏不倚,狠狠砸在我方才推他的那条右臂上。
骨头骤然传来一阵钝重刺骨的剧痛,整条手臂瞬间发麻,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搬货的大叔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连连致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姑娘!是我不小心!你没事吧!”
我强忍着骨缝里的疼,勉强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颤:“没事,不严重。”
可转头看向身侧安然无恙的梵樾,我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我气冲冲盯着他,又急又恼:“你明明能躲开!为什么不躲?!我拼尽全力冲过来救你,你就站在原地等着被砸吗?!”
换作平日的梵樾,哪怕重伤未愈,本能也绝对会侧身避开。
可方才的他,呆滞、茫然、毫无反应,像是根本不在乎自己死活。
面对我的质问,他一言不发,安静得过分。
下一瞬,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我垂落受伤的右臂上。
他伸手,轻轻抬起我的伤臂,指尖微凉,动作带着一种过分温柔、过分小心翼翼的触感,低声问我:“疼吗?”
就是这一句,这一个神态,彻底让我浑身一凛。
不对。太不对了。
我瞳孔骤缩,猛地反手一把攥紧他伸来的双手,指尖用力,眼神瞬间冰冷警惕,死死盯住他的眼眸。
“你不是梵樾。”
“你到底是谁?”
假梵樾——不对,此刻真正失忆的梵樾,眨着一双干净澄澈、布灵布灵的大眼睛,满眼懵懂迷茫地望着我。
那模样褪去了往日所有清冷威严、深沉隐忍,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我心头又乱又慌,不敢在外多留,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快步拽着他折返客栈,反手关门落锁,隔绝了外面所有人声喧嚣。
屋内一静,我转过身,盯着他认真追问:“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他不答,只微微扬唇,干干净净地笑着看我,温顺又乖巧。
我彻底懵了,心底一团乱麻,暗自呢喃:“不对啊……混沌珠怎么会把人治得失忆?”
我不死心,一个个试着提醒。
“皓月殿?”
他摇头。
“极域妖王?”
摇头。
“天火、藏山?”
依旧摇头。
“无念石、心火、异人冢?”
我深吸一口气,无奈妥协:“那你到底记得什么?”
话音落下,他微微歪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嗓音轻轻软软,带着孩童般纯粹的笃定:
“我记得你。”
我浑身一震,当场愣住。
心底沉寂压下的涟漪,再度轻轻泛起。
与此同时,我胸口的混沌珠轻轻震颤不止,温热的微光隐隐流转,似是共鸣、似是悸动。
我彻底失语。
混沌珠倾力疗伤,本该彻底稳固他的神魂伤势,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心头骤然冒出一个荒唐又真切的念头——
完了。
我把威震三界的皓月殿主、极域妖王,给治傻了。
若是让天火、藏山知道,他们怕是真能当场劈了我。
我连忙压下慌乱,看着眼前满眼依赖、全然懵懂的人
“你听好,你叫梵樾。”
“你是极域妖王,是皓月殿主,天火、藏山是你的贴身属下,你威名响彻三界,天下无人不惧。”
“你的居所是皓月殿,斥尽重金打造,恢弘盛大、华美无双,就像你身上衣袍,尊贵出尘。”
“我们如今身在异城,此行目的,是为寻找无念石、集齐星火。”
“我是你的合作伙伴,我们之间有交易牵绊,一路同行,皆是为了破开无念石秘局。”
我正认真跟他厘清所有牵绊,话音刚落,身旁的梵樾却轻轻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开口反驳:“不对。”
我瞬间懵住,怔怔看着他:“啊?什么不对?”
他澄澈的眼眸直直锁住我,干净又执拗,一字一句道:“你不只是我的合作伙伴。”
我心口骤然一紧,莫名紧张,下意识追问:“那……还是什么?”
他微微凑近我,呼吸清浅,眼底是全然不掺世俗的纯粹认真,坦荡说出那句颠覆一切的话:
“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是恋人。”
我端着茶水的手猛地一抖,杯沿微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我慌忙回神,仓促又慌乱地否认:“不是、不对!我们之间不是这种关系!你记错了!”
话音落下,方才还满眼乖巧温顺的人,眼底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委屈。
他眉眼耷拉着,像被主人推开的孩童,眼眶微微泛红,模样委屈得快要哭出来,声音轻轻的,格外认真:
“可是……我自己很喜欢你。”
“我心里就是这么觉得的。”
我彻底失语,心口砰砰直跳,被这句毫无铺垫、纯粹赤诚的告白砸得溃不成军。
想来是他说得太急、太直白,怕我不接受,又怕我生气。
他连忙抬手,笨拙地想补救,轻声道:“可能是我说得太快了,我重新……”
我心慌意乱,下意识脱口打断:“不用!别说了!”
他看着我满脸拒绝、慌乱躲闪的模样,澄澈的眼眸一点点暗下去,委屈巴巴凝着我,鼻尖微蹙,小声又茫然地问:
“怎么了?……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吗?”
那一眼委屈软糯,纯粹得毫无杂质,直直戳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胀感再次翻涌上来,缠得人呼吸都轻颤。
我暗自咬牙,心底一遍遍给自己洗脑。
他是为我逆天改命、硬扛天道反噬,重伤濒死。
他是被我用混沌珠疗伤、意外失了忆。
如今懵懂纯粹、满心满眼只有我。
于情于理,我都该负责。
看着他快要黯淡下去的眉眼,我终究拗不过心底的柔软与愧疚,点了一下头。
方才还委屈恹恹的人,瞬间像是被点亮了整片星河。
眉眼骤然舒展,眼底暗沉尽数褪去,炸开漫天明亮明媚的笑意,干净又热烈。
他毫不犹豫伸手,牢牢扣住我的掌心,指尖穿过我的指缝,十指紧扣。
温热的触感紧紧相贴,一丝不漏,牢牢锁死。
“我就知道!”
他眉眼弯弯,满心欢喜,亮晶晶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我。我看着他纯粹热烈的笑意,心底悄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就在梵樾和我十指相扣的时候,房门被推开。
天火和藏山一前一后走进来,看见屋内画面,两人同时愣住,脸上挂满大大的问号。
天火眉头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控诉:“你们……?瑾曦,你竟然趁我们不在,勾引我们殿主!”
我当场一脸不可思议,伸手指着自己,哭笑不得:“我?勾引?”
话音未落,身侧的梵樾直接抬手,稳稳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紧紧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