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看向梵樾,语气坦荡:“虽说你如今的身份只是侍从,但我狐族向来开明,从不拘着情爱。既然你们二人心意相通,我自然愿意成全。美人计由我亲自来施展,你们两个,去后山取雪莲。”
我和梵樾对视一眼。
我心底暗暗着急:让玲珑单独去接近容先那还了得。一咬牙,张口便道:“阿姐,我心悦容先。”
“砰!”
梵樾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清脆一声响,他抬眼直直盯住我。
我微微皱起眉。
玲珑摆了摆手,一脸了然:“行了,别讲违心话。我岂能为了一桩任务,拿你的终身大事冒险,让你以身涉险。就这么定了。今夜我设法拖住容先,你们二人直奔后山采摘雪莲。一旦得手立下大功,回去之后我便向族长进言,封你为狐家长老,那时身份相配,便可名正言顺陪着阿妩。”
她说完,还暗自为自己的谋划得意。
我只能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容先心中本就另有挂念之人,可狐族媚术玄妙,长久相处之下,容先未必能够抵挡。】
【行动必须越快越好,尽早拿到雪莲、了结这一段剧情,就能尽早带玲珑离开昆仑,二人相处的时日越短,生出情愫的可能也就越小。】
我侧过头,与梵樾目光相撞,无声交换着心中的盘算。
“喂喂喂!我还在这儿呢!”玲珑干咳一声,打断我们之间无声的交流,“不许儿女情长耽误大事。”
梵樾收回目光,沉声应道:“我与阿妩即刻动身前往后山,定将雪莲带回。”
千年来仙、妖战火连绵,纷争从未休止。
另一边,昆仑的大殿之内,北辰已经被一众弟子扣押。长鞭落下,一下下抽在身上,皮肉开裂。
主位上的昆仑长老面色冷峻。
“昆仑与狐族积怨已久,战事不休。此番你们突然前来和谈,处处透着古怪,你当真以为我等会轻易相信?说!狐族潜入昆仑,究竟意欲何为!”
慕九此刻身在幻境,已经成了一名昆仑弟子,站在一旁,脸上藏不住幸灾乐祸。
北辰咬牙:“我们确是前来和谈。”
“满口谎言!给我继续打!”长老将长鞭扔到慕九手中。
慕九拎起鞭子,上前一步,故意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大胆狐妖,还敢在长老面前狡辩,快快实言相告!”
他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说道:“幻境不破,我们谁都出不去。”
北辰痛得嘶嘶抽气,同样小声回他:“你这分明就是公报私仇,给我等着,等我离开这里……”
慕九扬了扬鞭子,笑意狡黠:“能不能出去,还两说呢。”
长鞭再度挥落,一声闷响伴着北辰一声痛呼在殿内回荡开来。
夜色降临。
玲珑依约前去赴容先的邀约,我与梵樾悄然赶到昆仑后山。漫天碎雪簌簌飘落,寒风卷着雪沫打在披风之上,一片苍茫素白。
我望着四下沉寂的山林,心头的疑虑层层叠叠散不开。
“这昆仑处处古怪。狐族登门和谈,一众长老却始终避而不见。北辰、慕九至今音讯不明。万万不能拖太久,最多只留今夜这一点时辰让他们相处。”
“拿到雪莲,立刻带着玲珑离开昆仑,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视线越过积雪,那株雪莲就静静绽放在崖边石缝之中,莹白透亮。我抬脚便打算上前摘取。手腕猛地一紧,被梵樾牢牢攥住。
“小心。”
“有陷阱?”
梵樾弯腰拾起一块石子,抬手掷向雪莲。石子距离雪莲尚有数尺,半空骤然落下一道紫蓝色惊雷,石子瞬间被劈得粉碎,青烟四散。
“是雷阵。”
话音未落,他一把扯下身上厚重的披风,运力挥出。宽大披风凌空铺开,挡在阵法上方引开雷光。借着阵法被牵制的一瞬,梵樾身形如掠光,俯身摘下雪莲,旋即快步退回我身侧。
雪莲到手。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快走!”
可退路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昆仑弟子封死。兵刃出鞘之声此起彼伏。
一名为首的弟子面色冰冷:“狡诈狐妖,假借和谈之名偷盗至宝。长老早有防备,今夜,叫你们有来无回!拿下!”
梵樾周身妖力翻涌,正要全力出手。
下一瞬,整片天地猛地一滞。
风声、人声、兵刃碰撞声尽数消失,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四周山石林木一点点变得透明、涣散,正在缓缓消融。我心头一慌,下意识伸手紧紧攥住梵樾的衣袖。
“怎么回事?”
幻境的另一处僻静山坳,时间还在流动。
玲珑方才赴约,才察觉一切早就是长老布下的圈套。
容先看着她苍白的脸,低声开口:“长老一早就在雪莲所在布下杀阵,你现在回去救他们,也是白白送命。”
玲珑身子一震:“原来你早就知晓我们的计划。今夜应约,是想看我一出笑话吗?”
“不是。”容先轻轻摇头,“玲珑,你当真,一点都记不得我?有人来了,先随我走。”
他不由分说将玲珑带到这片僻静之地,掌心托出那一朵完好的雪莲,递到她面前。
“狐族老族长病重,我清楚你们冒险进山只为雪莲。拿着它,尽快离开昆仑。”
玲珑连连后退半步:“不行,阿妩还有两名侍从还被困在后山,我不能独自走。”
“阿妩他们交给我。我保证,会把他们平安送回狐族。”
玲珑眼眶微热:“你明明看得出我一直在骗你,为何还要出手相助?”
容先望着漫天落雪,声音轻而郑重。
“玲珑,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相逢。我认识你很久了。还记得十年前,青灵山吗?”
玲珑猛地一怔。
“是你?”
“嗯。当年我外出历练,遭妖族伏击重伤坠崖,面目溃烂。也难怪,你认不出如今的我。倘若没有你在崖底三日悉心照料,我早就埋骨荒山。今日相见,我迟迟不肯相认,不是存心欺瞒,只是……私心想要多一些与你相伴的时光。”
他长长一叹。
“昆仑与狐族战火不休,仇怨深重。可我一直盼两族止戈休战。总要有一个人,先迈出那一步。快拿雪莲回去救人。”
“一旦被昆仑知晓是你私放狐族,他们绝不会轻饶你。”
“无妨。我身为昆仑圣子,最多受师父一顿责罚,不至于丧命。”
玲珑握紧雪莲,眼底水光闪动:“这份恩情,玲珑永世不忘,来日必当报答。”
就在这一刻,凝滞的空间猛地一晃。
我和梵樾凭空出现在二人不远处。
我茫然环顾四周,低声诧异:“怎么回事……我们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身旁,容先与玲珑依旧站在原地,身形一动不动,所有动作、话语全部定格。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风雪漫过山坳,安静得令人心酸。
世间情之一字,最难测算。
一次崖底相救,一念暗藏于心,横跨十年光阴。哪怕两族势同水火,杀戮不断,那份心意依旧破土而生。
可这份注定被命运、族群、阴谋裹挟的情谊,从一开始,就注定走向一场千年无解的遗憾。
容先心底最深的执念,大抵,便是这一段求而不得,最终走向毁灭的缘分。
“周遭怎么又开始变了?”我心头一紧。
“是容先的执念在拉扯我们。”梵樾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这片幻境里的场景,会顺着他记忆最深的片段不断跳转。”
“那我们下一处会去哪里?”
“不清楚。”
话音刚落,眼前风雪、山坳尽数消散。一晃之间,我们落在一处清幽安静的院落当中,身上的衣饰又一次变换。手中还莫名其妙攥着一把叶子牌。
玲珑坐在石桌一旁,瞥了梵樾一眼,打趣道:“阿七,你今天怎么回事?连着输了五局。”
我心里一慌,连忙开口打圆场,生怕露出破绽:“阿姐别误会,他昨夜奔波劳累,没有休息好,方才一直走神。”
玲珑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梵樾,嘴角慢慢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那眼神一看就是想歪了。
我急着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梵樾却淡淡出声接话:“就是那样,昨夜太过疲乏,今日精神不济。”
猛的转头看向他,一脸不解
容先笑得更深:“懂,年轻人血气方刚,可以理解。来,再来一局。”
没过一会儿,牌局之上吵吵闹闹起来。
“哎,你怎么又悔牌?”
“什么叫又?你难道就没有悔过?”
“起手无悔,才算君子。”
“好好好,你是君子,那君子怎么不去下厨?这一个月的饭菜可全是我做的。”
“还不是你耍赖不肯洗碗。”
“怎么,还打算跟我翻旧账?衣裳明明都是我洗的。”
“我也收过,是你堆得乱七八糟,我一件都找不到。”
“什么叫乱七八糟,我这叫乱中有序。哪一回你要东西,我没立刻找出来?”
“那你还总记不住我们的纪念日。”
“谁家一年上百个纪念日?”
“你还偷偷藏私房钱!”
“家有悍妻,这是我最后的尊严和抗争。”
两个人你来我往拌嘴不休。
我听得分外无奈,刚想开口劝一句“其实这些都是小事”,居然被玲珑、容先异口同声一句“闭嘴”堵了回去。
我僵在原地,活像一个插不上话、无助的小孩子。
侧过头,正好撞见梵樾望着我,眼底漾着一丝藏不住的宠溺笑意。
我立刻瞪他一眼,用眼神无声呵斥:笑什么笑。
他唇形微动,没有出声,可那副模样,仿佛在说:有何不可。
没过片刻,拌嘴结束,容先与玲珑一前一后,各自转身回了屋内。
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低声感慨:“万万没想到,世人眼里高高在上的昆仑圣子、尊贵狐族圣女,在记忆里,竟是一对整日为柴米油盐拌嘴的寻常夫妻。”
梵樾开口:“怪不得有人说成亲如入墓,这话果然不假。”
我环顾四周:“这里应该就是北辰提过的忘忧谷,是容先和玲珑当年隐居避世的地方。两个人日日相处,争执不断,照这样看,想要拆开他们似乎并不难。”
我追了出去,去找玲珑 :“阿姐,我真是替你不值。为了他舍弃圣女之位,背负全族非议。才相守多久,就日日口角,耐心都快要磨没了。什么昆仑圣子,清雅绝尘,当世翘楚……依我看,世上的男子,没有几个靠谱。”
玲珑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院中那棵老树,语气温柔平和。
“他也没有那么不堪。阿妩,你年纪尚小,眼下只看得见月下相逢的心动。可两个人长久相伴,从来不止风花雪月,终究要落进烟火日常里。”
“他做菜算不上好吃,可知道我爱赖床,每日天还未亮,就起身生火做早饭。东西摆放杂乱,可只要我找不到物件,他总能一瞬间翻出来。”
“那些细碎的纪念日他记不全,可每一回的礼物,皆是用心挑选,从不重样。就算当真忘了,事后也一定会补上。”
“一桩一件,都是平淡岁月里藏着的暖意。”
我静静听着玲珑温柔的话语,心底一片空空茫茫,似懂非懂。
我好像永远都无法真正共情这种烟火细碎、岁岁相守的温情。
我 生来半仙半妖,为两界不容,孤身飘摇,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漫长岁月里,我一个人熬过所有冷眼、非议、排挤与孤寂。
情感于我而言,是最陌生、最奢侈、最遥不可及的东西。
我不懂何为偏爱,何为包容,何为日复一日、柴米油盐的惦念。
直至后来遇见白烁、遇见白叔,重昭 我才第一次触摸到世间温热的亲情,有人护我、念我、伴我,让我荒芜多年的心,终于有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至于梵樾……
我说不清我与他之间是什么。
是同伴,是羁绊,是交易,亦或是连我自己都不敢深究、不敢承认的别样心绪。
自从踏入这片容先的执念幻境之后,一切都变了。
所有细微的感知、悸动、酸涩、怅然,都被无限放大。
我看着玲珑与容先吵吵闹闹,看着他们怨怼、包容、相守、温柔,心底竟生出从未有过的波澜。
原来人间情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生死相许。
是早起的一碗热粥,是随手找回的物件,是记错日子却永远不会缺席的温柔,是吵不散、骂不走的朝夕相伴。
这些寻常至极的温柔,是我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我从未被人这般放在心尖、细致呵护。
爱这个字,太重、太暖、也太陌生。
我抬眸,望着院中安然静好的景致,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艳羡。
幻境风轻日暖,可我心底清楚——
容先半生执念、千年怨恨,皆源于曾拥有过极致温柔,最终却尽数覆灭。
而我,从未拥有,便从未懂得失去有多痛。
可这一刻,在这片放大心绪的幻境里,我好像,稍稍读懂了他穷困千年的执念与不甘。
“夫妻之道便是如此,而且我已已经有了”
玲珑轻轻抬手,温柔抚上自己的小腹,眉眼间漾满初为人妇的温柔笑意,眼底是藏不住的安稳与期许。
夫妻相守,烟火寻常,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另一边院外,梵樾恰好撞见独自抱怨的容先。
容先一看见他,当即满脸无奈地叹气吐槽:“阿七,你可看见了?成婚之后的妇人,当真是吓人得很。”
“世上哪有人一年要过上百个纪念日的?家中摆件器物,用过必须原样归位,错一处便要念叨我许久。如今更是连一点私房钱都不许我攒,你说这可不可怕?”
梵樾垂眸轻笑,顺着他的话淡淡应声:“的确恐怖。依我看,你倒不如回昆仑,重做你的逍遥圣子”
容先闻言立刻正色,连连摇头,眼底满是笃定与深情:“那万万不可。”
“玲珑为了我,背离狐族、舍弃至高圣女之位,甘愿陪我隐居荒山野谷,远离族群故土,受尽非议。我又岂能负她,弃她而去?”
他先前的抱怨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温柔通透,细细细数着细碎温情:
“她时常打碎碗筷,哪里是笨拙,是见我终日下厨忙碌,心疼我辛苦,执意抢着洗刷,才屡屡失手。”
“她执着于无数纪念日,从不是无理取闹,是将与我相伴的每一寸时光,都放在心上、格外珍重。”
“她不许我攒私房钱,也不是苛责管束,是怕我私藏银钱,偷买烈酒贪欢,被昆仑与狐族眼线察觉,暴露我们隐居的踪迹。”
容先眉眼温柔,满心缱绻:“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话音落下,他生怕屋内玲珑生气,脚步匆匆,急急忙忙转身回去哄人。
梵樾立在原地,望着他仓促温柔的背影,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我们一同返回屋内。我垂着眼,轻声开口:“一切都太安稳、太圆满了。”
“北辰从前说过,他们隐居不过短短时日,昆仑与狐族便接连大乱,彻底倾覆。”
我抬眸看向梵樾,眼底满是凝重:“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梵樾敛去笑意,神色沉定下来。
“你如何看待容先此人?”我轻声问道。
“隐居之后性子琐碎嘴碎,褪去了圣子的清冷矜贵,多了寻常烟火气。”梵樾如实评价,“但本心善良正直,君子坦荡,待玲珑更是情深不渝、全心全意。”
“是啊。”我轻轻颔首,满心困惑,“玲珑为他抛却身份、背弃族群,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这般情深意重的两个人,到底是为什么,会走到兵戎相见、不死不休的绝境?”
“千年传闻,玲珑血洗昆仑,容先亲手斩杀挚爱、屠尽仇敌。”
我眉心紧蹙,满心难解:“到底是发生了何等颠覆一切的变故,才能碾碎这朝夕温情、两心相许,让最相爱的两个人,落得千年怨怼、生死对立的结局?”
本来玲珑要告诉容先他们有孩子,变故突生,昆仑派人谎称掌门病危,骗容先返回宗门。
容先匆匆离去,我怕她独自待着寂寥无趣,便陪着她在院中闲坐聊天,又一同去后花园漫步散心。
谷中风软花柔,落英轻轻铺了一地。我闲来兴致,指尖轻轻一弹、响指轻脆。霎时间,满园彩蝶闻声而来,纷纷绕着我与玲珑翩跹翻飞,翅影斑斓,温柔烂漫。
阁楼窗沿边,梵樾静静凭栏而立。
他居高临下,目光牢牢落在我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我发自心底、毫无阴霾的笑容。
从前的我从没有这般肆意、轻松、鲜活的模样。阳光落在我眉眼间,干净又纯粹,连翩跹蝶影,都不及我眼底半分明媚。
我无意间抬头瞥见楼上的他,笑意未消,抬手轻轻一指。
成群蝴蝶齐齐调转方向,振翅掠上楼台,绕着梵樾周身温柔盘旋两圈,似是礼貌问候,下一瞬,又齐齐折返,稳稳落回我身侧。
我仰头望着楼上的人,眉眼弯弯,笑意清亮:“阿七,看来蝴蝶都不太喜欢你呢。”
梵樾望着我明媚鲜活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温柔,无奈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的样子,感受着心里的那点涟漪。
这一刻的忘忧谷,岁月静好,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的美梦。
可幻境温情,从来都是短暂的假象。
一夜安然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