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回来,心里本是高兴的,可想到他刚是见完故人回来的,我便不自觉地别扭起来,“既然见完故人一定乏了,我就不打扰了,你早点进殿休息吧!”
行过礼后我转身便要走,他叫住我,“你去哪儿?”
我像是负气一般,冷冷道,“出宫。”
“城门早就关了,你怎么出入?”周生辰走到我面前,劝阻。
“若重臣有要事,也是可以出入的。”我不去看他,双手紧握着衣袖。
“你也说了是重臣有要事。七七,这里不是西州南辰王府,可以任你畅行,宫里规矩森严,你行事要小心些。另外,我已命人去告知太傅府,今夜你就在宫里住下,明日再出宫也不迟,嗯?”
他的语气明明还是跟从前一样轻柔,我却听得格外刺耳。
我随他进了殿里,他见我没有像陛下行礼“怎么不像陛下行礼”
“他都来一个时辰了,该行的礼都已行过了。”
“他?”周生辰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深知自己此刻有些神智不宁,只能强压着心里的怨气,楞楞地朝小皇帝行了礼。
“皇叔莫怪,是朕说,在这寝殿内没有君臣之礼,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要拘于这些俗礼,都坐吧!”小皇帝笑得天真烂漫。
“皇叔,这次勤王有功,你想要什么赏赐?珠宝,封号,还是领地?”小皇帝发文,又想起什么似的,试探性问,“还是说,姻缘?”
我正埋头吃东西,听到这里一不小心噎得咳嗽起来。“陛下,臣不能有姻缘。”
“就算不能行婚娶之礼,只要你们情投意合,也可相伴终生啊!”小皇帝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我收回刚刚在心里对他的所有正面评价,如今怎么看他都不顺眼起来。
“嗯,还是陛下看得明白。婚娶之礼只是形式,有情有义才是关键。”军师也在一旁附和。得,我现在看军师也有些不顺眼了。
“朕知道皇叔对北陈和对我的情义,朕不想你后继无人,若有了子嗣,送入宫中,朕亲自抚养,看谁还敢说什么。”小皇帝肯定地说道。
“陛下,臣并非后继无人……”
啥?我转头盯着他,他莫非有私生子不成?却听到他继续说,“本王王府里有十个孤儿和一个徒弟,以及一位好友足矣。”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身出了寝卧,隐约听到外面有响声,依着几缕浅淡的月光和灯光找过去,便看见独自饮酒的周生辰
“你如果饿了,可以去殿外唤人。”他也不看我,只是呆呆地盯着窗外。
我走过去坐下,一边点灯一边回话,“我不饿,只是第一次在宫里睡,不习惯。”
他没说话,身上散着一股浓郁的酒气,眼眸里还泛着点点泪光。不过是见了故人,何至于此!
“有心事?”我试探性地问,然后不去看他,一颗一颗地将棋盘上的黑白子收进棋盒。
“怎么,你今夜好像也有心事?”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连说都不愿与我说,我心里怨气更甚,故意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什么机会有心事。”依旧没有停下手上捡棋子的动作,也刻意回避和他视线相接。
“我一回来就发现你心情不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追问。
我不回答,拿了旁边的碗,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酒名叫桑落,常用来赏赐有功之臣,我父皇曾用他赐赏过一位自称酒量齐天的将军,他喝下去没数升,就醉倒了半月。”说完,周生辰又喝了一口,“这酒烈得很,我今夜喝了不少,现在已是半醉半醒,你莫再喝了。”
像是为了故意反抗他,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而饮,“周生辰,你太小瞧我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看你今日说话,话里话外都在与我置气。有什么你不妨说出来,今夜我喝多了酒,明日就会都忘了。”
“我……”我想问,今日与故人见面如何,这些年心里是否一致装着她?可始终开不了口,只能看着酒坛,随便问了句,“这是陛下赏的酒?”
他愣了片刻,神伤道,“我们一起埋的,埋在宫里的各个角落。”
“和谁一起埋的?”心里虽有猜测,可我还是忍不住要落实。
“几个儿时的朋友。”他坦言。
“谁?是那个高氏?”
“你在说什么?我的好友是刘元”
原来是我误会他了,有些不好意思
他抱着那坛酒,说是要去牢狱中审讯刘元,我怕他伤心难过,便自请同他一道前去。
“牢狱苦寒,气味恶臭,刑法严酷,你还是不要去了。”他如是劝我。
“你是是名震天下的小南辰王,我自不会是胆小怕事之辈。”我走到周生辰面前,接过他手中的酒坛,仰头道。
“好,”他笑了笑,没再拒绝。
刚踏入牢门时便听见一阵阵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凑近一看,想不到这位白日还风风光光横行在中州朝堂的大将军,如今却被手臂般大小的铁链捆绑在木桩上,他双眼被蒙上一层黑布,想来还不知道是谁抓了他。大概听见了我和师父靠近的脚步声,刘元有些惊恐地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周生辰走近,将他眼上的黑布扯下来,两人四目相对。
刘元一开始是震惊,他大概没想到周生辰会如此突然的出现在中州,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拿下,片刻后他又释然了,认命一般笑了笑,“也对,只能是你。”
周生辰将酒坛递到他眼前,“我挖了这坛酒,准备来送送你。”
刘元冷哼一声,平静道,“早知今日,我当初就该让高皇后杀了你。”
“感谢幼时相互。”周生辰沉声道。
“护出一个要我命的人,哈哈……给老子喝口酒。”
周生辰将酒坛开封后,倒向刘元的嘴里。他大口大口的喝了几口,又豁然开朗道,“老子霸揽朝政这些年,也算享过天子威仪,无憾了。其实,这些年我虽位高权重,却常常失眠多梦,说实话,这样的场景我梦见过无数次,我恐惧这一天的到来,可如今真被你抓了,这心里反而舒坦了。”
他又笑了笑,坦言,“周生辰,这天底下能让我信服的,只有你!能死在你的手里,我刘元也算圆满了……”
周生辰念及过往恩情,主动提议帮刘元照顾府中家眷,将他的幼子送往坪城避祸。
出牢狱后,周生辰又带我走到式乾殿内,这里虽长久没有住人,却闻不见任何潮湿阴冷的气味,而且屋内的桌椅、帘帐都一尘不染,想是有宫人天天打扫。
不时多日,漼公进宫为时宜的三哥和幸华公主求留门亲事,退了和时宜的婚,但是刘子行居然要求娶我!好在太后并未答应,我听到这个消息,我和周生辰都愣住了,我不知为何 看见他的瞬间,恨不知所起,杀意不知何来!
周生辰在中洲的这几日,几乎日日都在陪我,日日监督我吃药,我有时候真的要被他烦死了
“我真的不想喝了,而且这次都没有蜜饯哼╯^╰”
“医师说了,这次的药不能吃蜜饯”
我正准备说什么,门外有人来报,高氏淮阳求见他
我刚刚被煽动的情绪又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阴阳怪气地说道,“阿辰年轻时的往事真不少!”
“年轻时?我现在也不老,大你不到十岁!”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自信地看着我,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这么晚了,她找你有什么事?”我忍着心里那股子拈酸吃醋的气性问。
周生辰指了指寝卧的方向,“你若不想见她,就先在里面等我,待她走了你再出来。”
高淮阳这个名字,我这段时间听过好多次,也特意找军师打听了不少,据说她当年以才色名冠中州,先帝只是她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
我躲在门后偷偷地打量着她,虽是一身素色僧衣,布条绾发,可依旧挡不住她举手投足间的贵女之气,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莞尔一笑仿若初夏将开未开的菡萏之花,淡然中带着一丝清贵和雅致。
她和周生辰站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般配。
原以为他们要说点陈年过往叙叙旧,哪知她走到周生辰面前跪下,恳请道,“请殿下救我一命,太后这次放我出尼姑庵对我下了死令。”
“你先起来说话。”周生辰勾勾手,示意她站起身来。
“殿下若是不答应,淮阳便长跪不起。”她说话的声音虽然温柔,可态度却是这般强硬。
“他想让你做什么?”周生辰奈着性子问。
“做殿下的枕边人,跟殿下回西州,待我诞下殿下的子嗣后,再命人送往宫中,由太后亲自抚养。”她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太后的计划。
太后真是打得如意算盘,我原本就猜到高氏的用处在这里,可没想到我会亲自撞见今晚这一幕。我心里像是被石头压住一般,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我能从高氏眼中看出她对周生辰的情意,她之所以能够毫不隐瞒地说出太后的计划,是因为她了解周生辰的为人。
周生辰要么答应,将她带回西州,让她入主南辰王府,子嗣之事谁都难料,但她只要在周生辰的庇护下,太后便动她不得。周生辰若不答应,也绝对不会任由她被太后摆布,定会为她谋条稳妥的生路。
周生辰没说话的那一刻,我的呼吸仿佛都凝固了。
我不知道周生辰对她是否有情,若他心存旖旎,他当真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将高氏带回西州,再续前缘。
我正胡思乱想,却听到周生辰沉声说,“其他都好说,唯独这件事,本王无法应你。”
高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可仍是不放弃地说,“哪怕入府,为奴为婢,只要殿下带我离开中州。”
“南城王府只有一个两个婢女,是时宜带过来的,另一个是……我为好友寻来的,其他的都是侍卫。”停顿片刻,周生辰又果决地说,“而且本王也不需要婢女。你何必自降身份。”
“身份?淮阳如今不过是颗任太后摆布的棋子。太后憎恨高氏,灭了高氏满门却独独留下我,无非就是因为我和你有过一段让人误解的过去,你若不肯收容我,她认为我不再有用,断不会留我活下去,殿下你真要见死不救吗?”
他沉默片刻,回道,“本王虽无法带你回南辰王府,但我可以带你离开中州。本王有一位义兄,平秦王。本王可以假意带你出去,再暗中送你去他那边避祸。”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我心上的那块石头渐渐被挪开。看他对高氏的态度,他心里应该没有她。
“可太后若发现我不在西州,恼羞成怒,派人来杀我怎么办?”高氏的担忧不无道理,从戚太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便知道,她是一个睚眦必报且不会心慈手软的女人,她眼里容不下任何沙子。可平秦王……我一想到他便觉得好笑,第一次见面时,他傻呵呵地将我认作南辰王妃,还硬要称我为弟妹。
就是这样一个看着傻楞楞的藩王,却治理得平秦郡上下齐心,保得平秦郡多年无恙。周生辰说,平秦王虽然看着傻,平时也傻,但在战场上,也是个杀伐果决的威风人物。
“你放心,本王的这位义兄是平叛而受封的异性藩王,平秦郡离中州最远,那边的百姓和士兵都只认他一个人。即便是朝中的刺客过去,没死在半路,也会是有去无回。”周生辰坦言。
我以为高氏还要退让一番,却不曾想,她果断地应下了。
“南辰王军一会儿就启程,你回去准备一下吧!”
她离开前,将目光投向我这边。
我心里一惊,好像做坏事被人当场抓包一般。
“不知那位小娘子,可愿出来一见。”她大声喊话,原来早就知道我在屋里。
“她的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话时,周生辰直接替我拒绝了。
待那人走了以后我也有些乏了,周生辰看着我睡下也离开了
没想到的是,漼风和宏晓誉表明了心意,但圣旨一下,便无可挽回……
第二日,我听说小皇帝在太极殿上召见了南萧二皇子,封他为凤阳王,让他留在中州效力,受北陈护佑。
可萧皇子当众拒绝了小皇帝的封赏,想跟随周生辰回西州。
也对,他二人性情相当,兴趣相投。萧皇子在军营中时,虽是俘虏的身份,周生辰却经常夜里找他谈天说地,把酒言欢,俨然把他当成了知己。
从前是阵营不同,如今萧皇子与南萧皇帝有杀父之仇,夺母之痛,他叛逃出南萧时隐藏的妻女也被南萧皇帝找出来杀害,他没了和周生辰对立的理由。
奇怪的是,周生辰从宫里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神情恍惚地坐了两个时辰。
我偷偷问过军师才知道,陛下请求周生辰能将军师留在中州伴他左右,教导和辅佐他,但也没有强求之意。
但是后来,军师自己想留在这里的,周生辰虽然不舍但也无可奈何,毕竟自己心里早已把军师看做父亲一般
很快,该到了周生辰离开了,我很不舍,周生辰先是进去和漼家人交代了了一番,我在这有劳他们照顾了
在离开的时候,我恋恋不舍
“阿辰,我会好好配合医师,我会早日回去的,记得捷报:”
“好,岚会跟在你身边,我放心,这个等我走了你在打开”周生辰递给我一个盒子,我接过盒子递给岚,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周生辰,要来接我,不要食言……”
“好!”
我们分别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白雪皑皑,落在我们的肩上……
我在漼府治病期间,刘子行总是会找各种理由来见我,我被烦的不行了,甚至有一次动起手来
“刘子行!如果你再提赐婚,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打碎的茶碗划伤了他的手背,我也懒得看他,我知道他不会牵连漼家
我上次虽已明确拒绝了广陵王,但他似乎并没有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我以为回了清河郡就没什么机会能见到他,哪知他总是从中州跑来清河郡的凗府,而且理由充分:有时是替幸华公主过生辰,有时是代朝中老臣来为阿舅上香,还有时是找三哥了解前线军情,学习如何治理好一座城,守护好一方百姓。他来时,最开心的是幸华公主,最不开心的当然是我。
每次他一来就要在府中住上十天半月,一有时间就跑来书房找我说闲,但又从不说逾礼之话,行逾举之事。
他说,以前是他心急,才会有了我们先前那些不愉快的经历,但他现在只想与我从朋友做起,让我慢慢了解他,知晓他的心意。
每次他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只有厌恶,再无其他,令牌寄相思
那人的脚步声又在走廊响起,我烦躁地摔下手中的书卷。他总是这样,不分场合地在我面前晃悠,带着令人作呕的谄笑。我猛地站起身,木凳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头也不回地冲进内室,将门闩重重落下。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颓然坐在床沿,忽然瞥见枕边那个蒙尘的檀木匣子——是周生辰临走前给我的,只是一句“别弄丢了”
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锁扣时,我忽然屏住了呼吸。匣中静静躺着的鎏金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虎头纹饰的每一根鬃毛都清晰可辨,底部"周"字朱砂印泥还未干透似的鲜艳。令牌边缘有道新鲜的刮痕,想必是他最后检查兵器时不小心蹭到的。我仿佛又看见他皱眉擦拭铠甲的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总是格外认真地理顺每一片甲叶。
令牌底下压着半片枫叶,脉络里还凝着深秋的霜色。这是我们去年在雁门关外摘的,他当时笑着说要制成书签,没想到竟藏在这里。叶柄处缠着细细的红绳,打了个笨拙的平安结——这个从来只懂排兵布阵的人,什么时候学会的女儿家手艺?
窗外传来更鼓声,我才惊觉脸颊早已冰凉。令牌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虎头纹饰的凹槽里积着细小的沙粒,硌得我指腹生疼。突然明白他为何执意要留下令牌,这个总爱嘴硬的人,原来是把最郑重的承诺,藏在了最坚硬的金属里。
三年了,我的毒终于解了想不仅如此,我的经脉也早在好转甚至经过一年的锻炼我竟然武功恢复了部分,虽然每到冬日经脉还是会隐隐作痛,但是已经不那么虚弱了
终于,三年了我可以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