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店掌柜和他儿子走来。
店掌柜躬着腰,两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

“大侠。”
张海楼停下夹菜的动作,筷子尖悬在半空,这才侧过头来看。

“???”
店掌柜立即殷勤地侧了侧身,露出身后他儿子。

“这是我儿子,十八岁了。”
店掌柜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快叫师父。”

“哦。”
张海楼应了一声,把筷子搁回碗沿上,竹筷碰着粗瓷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少年这时忽然抬起头来,像是攒足了气力。

“大侠,谢谢你放了我们,您的功夫实在是了得,不知可否拜您为师?”
他说得急,尾音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哑。话说完,喉结上下滚了滚,又抿住了嘴。
张海楼听罢,嘴角立时向上翘了一翘。
他赶忙端起面前的酒碗呷了一口,借着碗沿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等把碗放下时,那笑意已经压下去了,连眼角的纹路都抻平了。

“这个少年一看就,”
他上下打量了一回,目光从少年额头看到下巴,又从肩膀看到脚底,末了点了点头。

“骨骼惊奇啊!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档案馆啊?”
店掌柜闻言,膝盖一软就往下跪,又拽了拽儿子的衣袖。
少年跟着跪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师父,您说得对!!”

“起来,起来,起来。”
张海楼探身去扶,一手攥住少年的胳膊肘,一手去拉掌柜的衣袖。那衣袖磨得发了亮,在他指腹下凉丝丝的。

“来来来,”
张海楼端起桌上的酒碗递过去,碗里的残酒晃了几晃,映着头顶那盏油灯的影子。

“喝酒。”
他又拍了一下少年的肩头。

“这徒弟为师就收下了。”
店掌柜搓着手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成几道深沟,连声道:

“开心,开心!!”

“那,师父,那你就慢慢喝。”
少年接了碗,两手捧着不敢动。
张海楼已经坐回去,朝那碟花生米努了努嘴,

“先吃,先吃。”
凤凰转着手里的酒碗。
碗沿上挂着一滴残酒,篝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那滴酒便在碗沿上凝成一粒琥珀色的珠子,微微颤着。

“姐姐,”
她偏过头看向我,发间的银饰碰出细碎的响。

“不知你们这趟来南疆,是来游玩,还是做生意?”

“我们去百乐京。”
张海楼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嚼着说。
凤凰的手指顿住了。
那只转碗的手停在半空,碗沿上那滴残酒终于坠下去,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暗色的圆点。
她嘴角还挂着笑,眉眼却像被夜风拂过的水面,笑意浅了一层。

“百乐京……”
她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上滚了一滚,声音低下去,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酒面上浮着碎碎的篝火光点。

“只不过去百乐京需要令牌。”

“那你还有令牌吗?”
凤凰沉默了一息。
她抬起眼,睫毛在火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那影子忽地闪了闪。

“你们来晚了,”
她将酒碗搁在桌上,碗底磕着桌面发出轻响。

“今年最后十张令牌,已经全部卖给一队马帮,一个叫九头烟袋的人。”

“马帮今天下午已经出发前往百乐京了。如果你们要去,只能问马帮要,否则……只能等明年了。”
张海楼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光。

“那帮我们备马吧,”
他说着站起身,衣摆扫过桌沿,带起一阵风。

“只要他们还没有进百乐京,我们就有办法接近他们。”
凤凰也站起来,袖口掠过桌面,将那滴残酒抹去了。
她朝外头一扬下巴,银饰又叮当响了一串。
………………

“快快快,绑紧点啊!”
她指着院里几匹快马,对正往马背上捆行李的手下喊。
那几个人弯腰勒着皮绳,绳结抽紧了发出“嘎吱”的声响。
“好嘞!”
张海楼站在廊下看着,夜风吹得他衣角猎猎地翻。
他转头对凤凰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三分感慨。

“这出门在外还是得靠朋友啊!凤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可比我们在长沙的那个亲戚,靠谱太多了。”
他说的是张启山。
远在长沙的张启山,此刻正坐在书案前看公文。
他忽然打了个喷嚏,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揉了揉鼻梁,把公文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凤凰抱着我的手臂摇了摇,她腕上的银镯碰着我的袖口,冰凉凉的。

“谁让今天和姐姐一见如故了。”
她的下巴搁在我肩头,声音软软的。
我抬手揉了揉她发顶,手指穿过那些细碎的银饰,触到她温热的头皮。
“可以了,”

我说,看着院里那几匹压得脊背都弯下去的马。
“让他们别装了。这些东西太累赘了,选个一两样就行了。”

凤凰从我肩上抬起头,冲院里摆了摆手。
那几个人便停了手,解下大半的包袱堆在地上,只留了一个薄薄的褡裢搭在马鞍后头。
马匹立刻抖了抖鬃毛,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地上踩了踩。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味。
篝火还燃着,火舌舔着夜风,将几人的影子揉碎了又拉长。
远处山脊线上,墨蓝的天穹正一点一点压下来,把最后一点暮色吞尽了。1
内容很有意思,看得很投入,期待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