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这座依山而建的寨子别院被温柔的灯火裹住。
青瓦飞檐的两层木楼矗立在庭院深处,雕花窗棂透着暖融融的黄光,几架巨型铁艺灯架悬在半空,层层叠叠的米白纸灯笼连成一片星海,流苏垂落,晚风拂过时轻轻摇曳,把整片院落晕染得暖意融融。
院子地面铺着细碎鹅卵石,正中央燃起一堆篝火,橘红色火苗噼啪跃动,驱散了山间夜晚的寒凉。
长桌沿着庭院两侧铺开,村寨里的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杯盏交错,谈笑喧闹。
两侧绿植葱茏,白色花枝从山石间探出来,灯笼柔光、篝火明火与木屋暖光交织相融,热闹的宴席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温柔氛围感,一派欢聚盛景。
凤凰端着酒碗起身对我说:

“你救了我的命,就是我凤凰的恩人,也是我们整个凤凰寨的恩人。既然决定和你们做朋友,那往后,我自然会让整个寨子,洗心革面、改邪归正,绝不给你们丢面子。”
我点点头。

“至于之前的误会,就都在这酒里了,咱们一笑泯恩仇。”
“好。”

我也爽快答应。
说着,我们手中的酒碗相碰,各自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张海楼看着凤凰问:

“哇,小姐姐你贵姓啊,跟白天简直判若两人啊!”
凤凰直接一个白眼过去。
凤凰坐下后,我道:
“你汉语说得很好啊?”

凤凰一边给我们添酒一边回答:

“我也是汉人,十三岁和我爹从百乐京到了这儿,十七岁当上了大当家,今年二十二了。”
她说完看向我问道:

“你叫什么呢?今年多大?咱们谁是姐姐?”
我想了想该这么回答,毕竟我这年龄说出来在场的人也不会信啊,我只能先胡乱编一个年龄了。
“张海悦,从南边来的……年龄,比你大很多。”


“那以后我叫你姐姐啊!”
我点点头。
“好啊!”

随后凤凰又看向张海琪和张海楼两人。
我伸出手指着张海琪道:
“这是张海琪,我的妹妹,你也可以叫她姐姐。”

凤凰对着张海琪喊道:

“海琪姐姐。”
张海琪点点头。
我又指着张海楼介绍:
“他是张海楼。”

凤凰偏头看了张海楼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打量一件刚摆上货架的瓷器。

“长得倒是不赖,就是嘴贫。”
张海楼咧嘴一笑:

“嘴贫的人命长。”
凤凰有些无语,随即起身,对着寨子里,吃着酒高兴的众人喊道:

“大家停一下,停一下,停一下。”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凤凰。

“从今天起,”
凤凰指着我和张海琪说:

“这两位就是我的姐姐了,你们要待她们,如待我一样。”
说着端起桌上的酒碗。

“我先敬两位姐姐一杯。”
“来。”


“来。”
我和张海琪也端起酒碗站了起来。
随后,所有人都起身,端起酒碗。
“敬大当家!”
酒水一饮而尽后,张海琪对凤凰解释:

“张海楼是我和姐姐,不成器的徒弟,今天多有冒犯,”
随后看着张海楼说道:

“敬一杯。”

“好。”
张海楼又倒了一碗酒。

“之前呢,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这碗酒下肚,恩怨……一笔勾销。”

“唉,”

“我可没说要一笔勾销,我要……剪不断,理还乱。”
凤凰也是故意逗他才这样说得。
因为她看得出来张海楼很在乎我。
张海楼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住了手腕。
凤凰那句话落进晚风里,轻飘飘的,带着篝火灰烬里腾起的热气,在三人之间绕了一圈,最后沉进酒碗表面的琥珀色液面上。
他侧过头来看我一眼,那目光极短,短到像一只飞蛾掠过灯罩边缘投下的影子,又移开了。

“剪不断理还乱?”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调平平的,尾音却没有上扬,像在念一句和他没什么关系的陌生句子。
他把碗沿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喉结滚了一下,放下碗时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那也得有根线才剪得断。我跟姐姐之间,是拿刀劈都劈不开的那种。”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篝火跃动的焰尖上,火光照得他半边脸明晃晃的,另半边沉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的那条线恰好从他眉骨中间穿过去,把一张脸分成两半,看着倒像是两个人。
凤凰“嗤”了一声,拿筷子头敲了敲碗沿:

“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姐姐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要跟你‘剪不断’,你在这儿自作多情什么?”
张海楼不急不恼,又喝了口酒:

“你年纪小,不懂。”
凤凰被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还回去,又觉得跟这没皮没脸的人计较反倒显得自己格局小了。
她转过来给我添酒,瓷壶的细嘴对着我碗沿倾出一道弧线,酒液落进去的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里显得格外清润。
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寨子里自酿的米酒,入口甜,后劲足,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股暖融融的力道,像有人用掌心贴着胃壁轻轻揉了一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