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完账后,我们便走回酒店,顺便消消食。
长沙的主街非常繁华,和租界里已经没什么区别,弄堂里也是青石条的路,有很多茶馆,都是人满为患,湘剧、花鼓戏、弹词的声音充斥着大街小巷。
当时的长沙还有五十多家戏院,各种戏曲演出昼夜不停。
花灯上华灯下,有着湘人特有的尽欢享乐,热辣淋漓的气氛。
张海楼看着两边的街道,和出身环境大不相同,他有一种自由而新鲜的感觉,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同,又那么有烟火气,活力四射。
他看着我张海琪看着长沙的街道,有些感慨,便问道:

“姐姐,干娘,你们以前来过长沙?”
“嗯,”

我点点头。
“我和海琪很久以前来过。”

只不过张海楼是不知道,这个很久以前,是已经在半个世纪以前了。
我们在来长沙之前就已经给张启山发了电报送上拜帖,以免到了这里又被当成特务。
我们住的酒店叫做大吉祥旅社,长沙甲等酒店,在长沙城内算是最好的那种了。
如今是淡季,来住店的客人很少,十分清净。
我们到达酒店的时候,张启山的副官——张日山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军官,就在酒店的大堂,背手看着酒店墙壁上的一幅横墙字画,若有所思。
我们走进去时,背手的张日山转过身来,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有一丝震惊。
日光从雕花木门上半截的玻璃格子里透进来,在我肩上落了一小块明晃晃的亮斑。
张日山没有说话。
他看我的时候,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落进静水的树叶带起的那一点细纹。
他认出我来了。
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我,毕竟在张家的时候,他听族里的老人说过关于我的事情。但因为他是外家人,不能进入本家,偶尔只是在远处能见到我的身影,但他没想到,今天会在长沙看到我。
我看到张日山看我的眼神,很熟悉,我在脑海里回想了一番。
终于找到了一点零星的记忆。
原来是我还在张家的时候,经常看得一个小孩会在远处远远的偷看我。
原来就是他啊!
我对他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随即点点头。
张日山愣了一瞬,没想到我竟然会认出他。
随即,张日山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再抬起时,已经换回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随后,就有下人来接衣服,接着,外面的守卫就把门窗都关了,在屋里点了灯。
这个人是张启山没错了,张海楼心说。
我们走到大堂的沙发边上,看到一边的洋式壁炉也点了起来。
张启山回头和我们三个人对望。
张海楼对人是有理解的。
张启山这个人,他看过去,人如其名,整个的气息像一座山一样,觉得不可撼动。

“一般情况,我是不欢迎张家人的。但你们既然来了,也不好让你们马上就走。”

“我们是要先叙旧呢,还是直接聊正事?”
张启山坐到沙发上,请我们三人落座后,问道:

“三位应该和我有很多事可以聊。但我公务繁忙,最好长话短说。”
我们也看着张启山,神情就这么轻描淡写的。
所谓山海不可见,这不就见面了吗?
张海琪看着张启山,就觉得他这个人非常看不透。

“你也是张家人?”
张启山淡淡的看了我们一眼。

“其实我不想叙旧。以前是,现在不是。”

“还可以不是?”
张海楼非常惊讶,看着我和张海琪问。

“我亲身所试,可以。”

“你们如果是来告诉我不可以的,那我劝你们别开口。”
张启山看着我们继续说道:

“如果还要叙旧的话,请恕我公务繁忙,不过你们放心,只要是带着善意来的,我还是很欢迎的。”
张海楼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酒店,这个酒店里应该全都是张启山的人。
显然张启山这个人看起来非常平静,对他们还是非常防备的。
虽然这种气氛,他在张瑞朴那儿体验过一次。
但是和张启山这种正规军比起来还是差了很多。
有一种被虎狼环伺的感觉。
气氛紧张到他都不敢随意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