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楼笑了笑。

“张启山还挺傲慢啊!”

“他这么说反倒提醒了我。”

“很久以前,我在张家听说过一种说法,山海隔千年、戚戚不可见。”

“山和海在张家谚语里,是终生不可能相见的两批人……”

“山海相见的时候,张家必定灭亡了。”

“张家还有这种谚语?”
张海楼说着转头看向我。

“真的吗,姐姐?”
我收回视线看向他,点点头。
“没错。”

张海楼点点头。

“所以说这个张启山真的是张家人。”
“嗯,”

我点点头。
“他是张家人,算是山字辈的人。”

“张启山的爷爷,是上一任的张家族长张瑞桐,而张启山的父亲因为和外族人通婚,生下了张启山,被砍断一只手然后逐出了家族。”

“张启山的父亲也在逃亡的途中,死在了日本人的枪下,而张启山也是逃出了日本人的集中营,几经辗转,才来到了长沙,整顿盘营,广交豪杰,很快便在长沙立足,成为长沙老九门之首,也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张大佛爷。”

听完我的讲述,张海楼问道:

“那姐姐你当时在哪儿?”
“我当时不在东北。我在别的地方。但消息传得快。”

张海楼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资料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心里有什么念头翻了个个儿,又落回了原处。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掠过的田野上。

“那山海相见,张家必定灭亡……这种话,姐姐你信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质疑,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有了答案的事情。
我想了想。
“信不信,它都在那里。”

张海楼没有再追问。
他重新靠回椅背,把那叠资料又拿起来,翻到张启山那几页,逐字逐行地看过去。
他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变成浅棕色,微微垂着,遮住瞳仁。
张海琪从资料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是有话要说。
她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翻她那边的文件。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海楼翻到最后一页,合上资料,长出了一口气。

“张大佛爷……有意思。”
他又看向张海琪。

“所以他跟干娘你说事不过三,是在提醒你,山海不想见。”

“咱们这次去,是第三回了。”

“所以说嘛,我们这次去长沙探亲,必定阻碍重重。”
张海楼一笑。

“那这次探亲,有点意思啊!”
“那你得先看他愿意见我们。”

张海楼把那叠资料往桌上一放,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

“我赌他会见。咱们又没带什么探员去长沙,就三个人……干娘,姐姐,还有我。三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张海琪的目光从文件上方越过,落在张海楼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

“你倒是自信。”

“干娘教的嘛。”
张海楼说得坦然,像是给这句话盖了个章。
张海琪没有接话,只轻轻哼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文件了。但那声哼里没有不悦,倒像是一种默认。
火车继续往前开着。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山影开始拉长,把田野染成深浅不一的灰蓝色。
车厢里有人点起了灯,暖黄的光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亮影。
我靠在窗边,看着那片亮影里自己的轮廓,轮廓旁是张海楼垂下来的发梢,再旁边是张海琪低头时帽檐投下的暗影。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的哐当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人声低语。
张海楼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些:

“姐姐。”
“嗯?”


“你说……山海相见,张家必定灭亡。可咱们这回要去见的,就是山字辈的人。”
他顿了一下。

“干娘说这是走投无路,才来找他的。可万一,这条路上真的有什么……咱们该怎么办?”
他的问题落在车厢暖黄的灯光里,像一枚硬币落进盛满水的杯底,沉下去了,却留下几圈细微的涟漪。
我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还在微微垂着,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收起来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
“等见到了再说。”

张海楼没再说话。
他偏过头去,也看着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窗玻璃变成了一面黑底的镜子,映出我们三个人的影子,在暖黄的灯光里轻轻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