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看着苏昌河说:
“我明白你的这步棋了。”


“嗯?”

“小悦儿怎么说?”
我看着苏昌河。
“一个暮雨,一个你,即便再强,但进入这浩大的天启城中,也只不过是一粒石子,砸入了池塘中。但若那带着刀剑入天启的修罗恶鬼,全都到了,便有如无数的石子,砸入了池塘中势必掀起滔天巨浪!”

慕青羊唇角也微微上扬。

“易卜不会拒绝。”

“因为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
我上前附身,捏住他的下巴。
“我们家昌河,还真是个,坏坯子!”

苏昌河被我捏着下巴,也不躲,就这么仰着脸看我,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痞笑,眼底却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小悦儿说我是坏坯子,”
他抬手握住我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就是坏坯子。”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又伸手来拉我,我躲开了。
“伤还没好,老实坐着。”


“小悦儿方才不是说我装的吗?”
“装的也是伤。”

我瞪他一眼。
“再闹,今晚的药里加黄连。”

苏昌河闻言缩回手,老老实实靠在椅背上,只是那双眼睛还黏在我身上,像只讨食的猫。
苏喆在旁边看着,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磕了磕桌沿。

“行了,”
他站起身。

“我出去转转,你们俩别闹太晚。”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苏昌河一眼,那目光里有警告,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老丈人看女婿,又不像。
门关上。
屋子里只剩我和苏昌河两个人。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阳光从窗棂上滑下去,屋子里暗下来。
我没点灯,就着这点昏沉的光,收拾桌上散落的银针和药瓶。
苏昌河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不重,却让人没办法忽略。
像一片极薄的、带着凉意的月光,无声无息地铺过来。

“小悦儿。”
他忽然开口。
“嗯。”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苏暮雨在影宗手里,你不担心?”
我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担心。”

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知道你们的计划,也知道他有他的路要走。”

苏昌河沉默了一会儿。

“小悦儿,你这个人,”

“有时候真的冷静得不像人。”
我没接话。
把最后一根银针擦干净,放进木匣,合上盖子。
屋子里彻底暗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勾勒出桌椅的轮廓,和两个人影。
苏昌河站起身,走过来。
他站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衣料上沾染的、属于天启城街巷的灰尘味。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指尖。

“冷。”
我知道他是假装的还是伸出手。
“手。”

苏昌河立即笑着伸出自己宽大的手掌,一下握住我的手心。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玩世不恭,骨子里却有股让人安心的踏实。

“小悦儿。”
“嗯。”


“等这件事了了,”

“我们回南安城。”
“好。”


“你把那间正房留给我,不许反悔。”
我抬头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紧。
“不反悔。”

他便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叹息,又像松了口气。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窝处。
呼吸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一下一下。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头发有些硬,不像苏暮雨的那么柔软。
窗外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的,一下,两下——初更了。
“昌河。”


“嗯。”
“你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

“饿了。”
我抽出手,转身去点灯。
火折子亮起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脸——眉眼舒展着,嘴角噙着一点笑,不像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倒像个等到了糖吃的孩子。
灯亮了,满室昏黄。
我从桌上端起那碟桂花糕,递到他面前。
“先垫垫。我去煮面。”

他接过碟子,没吃,只是捧在手里,看着我。

“小悦儿。”
“又怎么了?”


“你煮的面,会比苏暮雨煮的好吃吧?”
我转身看他。
他端着碟子,坐在灯下,眉眼弯弯的,一副等着夸奖的模样。
“我的厨艺那可不是吹,没人能比过我,你就等着尝吧。”

我这可不是自夸,毕竟当初在碧幽宫的时候,我就经常给我的师妹和师弟,以及师父做各种各样的美食,他们可是吃过一次过后,就念念不忘啊!

“好,我可要好好尝尝小悦儿只给我做的面条。”
他便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我转身往厨房走去。
身后传来他含混不清的声音:

“小悦儿,多放点青菜,少放盐。”
我没回头,应了一声。
“好。”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走廊暗沉沉的。
我摸着黑往前走,脚步很轻。
走到厨房门口时,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走廊的青砖地上。
苏昌河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端端正正坐着,手里还捧着那碟桂花糕。
我转回身,推开了厨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