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大了一些,吹得檐下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星子慢慢移动,银河向西边倾斜了一些。
墙角的虫鸣一阵接一阵,像在说着什么旧事。
苏昌河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我。

“小悦儿。”
“嗯。”


“我跟苏暮雨方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嗯。”

苏昌河便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平时那般痞气,倒有几分苦涩。

“那你也该知道,我们明日要出门一趟。去哪儿,办什么事,我不便与你细说。但……”
他顿了顿。

“但总归是有危险的。”
苏暮雨握着我手的力道紧了紧。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
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个沉静如深潭,一个张扬如烈火,此刻眼底却都藏着同样的东西——是担忧,是不舍,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怕再也回不来的忐忑。
“那就平安回来。”

苏昌河愣了一下。
“那就平安回来,”

我又重复了一遍看着他,语气认真。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一直都在你们身后,你们俩人不许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的。”

苏昌河听完我的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此刻却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动。

“小悦儿。”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这个人……”
他说了一半,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着院墙外的夜色。
苏暮雨一直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摩挲,像在丈量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昌河都转过头来看他,他才开口。

“阿悦。”
“嗯。”


“我们答应你。”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但很稳。

“平安回来。”
苏昌河在旁边嗤了一声。

“你倒是答得快。”
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尾音微微发颤,泄露了些别的情绪。
夜风又大了一些,吹得院角那丛竹子沙沙作响。
我拉过苏昌河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什么?”
他接过去,拔开瓶塞闻了闻。
“解毒的药。”

“三粒。一粒可解百毒,时效十二个时辰。”

苏昌河把瓶塞塞回去,小心地揣进怀里,拍了拍。
苏暮雨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握住两人的手,语气认真。
“你们俩都给我听好了,都不许受伤。”

两人的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却一直漫进眼底。

“好。”

“好。”
我看着苏昌河,笑了笑。
“昌河,这间宅子。”

“三进的院子,前院是做药铺,中院住人,后院种药草。厨房很大,灶台砌了三个。”

苏昌河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正房四间。”

我继续说:
“暮雨一间,我一间,狗爹一间……”

我故意顿了顿。
苏昌河屏住呼吸,灯笼的光映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
“还剩一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虫鸣都仿佛低了下去。
“那一间,”

我终于说:
“给你留着。”

苏昌河怔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将我连人带椅子拉近了些,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肩窝处。
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些痒。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的,温热的,透过衣料传过来。
苏暮雨在旁边看着,没有阻拦,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苏昌河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嘴角挂着笑。

“小悦儿……谢谢你……”
我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抱了好一会儿他才满意,靠回藤椅上,重新看着天上的星星。

“南安城,”
他喃喃道:

“倒是个好地方。”
夜风拂过院角那株老桂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苏暮雨起身,去屋里取了一件外衫,披在我肩上。

“夜深了,当心着凉。”
我拢了拢衣襟,上面有他的气息,清冽如竹。
苏昌河从藤椅上坐起来,看着我。

“小悦儿。”
“嗯。”


“等我们办完事,”

“就回南安城。”
“好。”


“到时候,你要做桂花糕给我吃。”
“好。”


“还要教我认药材。”
“好。”


“还要……”
“苏昌河,”

我打断他。
“你到底还走不走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重新躺回藤椅上。
星星还在头顶亮着,一颗一颗,像极了南安城春天里满城的桂花。
满天的星子静静照着,照着这小小的院子,照着这三把藤椅上、三个各怀心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