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妈妈在收拾桌子,碗碟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爸爸帮忙端菜碟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精装的小臂。
我帮忙擦桌子,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圈,把油渍和碎屑一点点收拢。
这时,手机又震了。
这次我拿起来看了。
“宝宝,你吃完了吗?”
“吃完了。”
“我在你家楼下。”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你在哪?”我又发了一条。
“你家楼下。那棵梧桐树下面。”
我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
楼下确实有一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树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着这栋楼。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笑。
因为他的站姿是放松的,肩膀没有绷着,整个人靠在那棵梧桐树上,像靠在自家沙发上一样随意。
我转身拿起外套。
“妈,爸,我出去一下。”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妈妈:“去哪?这么晚了。”
“楼下,同学找我。很快就回来。”

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换好鞋,开门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光有点刺眼。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下传。
跑到楼下的时候,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冬天特有的干冷。
我裹紧外套,朝他走过去。
他看到我了,从那棵梧桐树上直起身来,手里提着的袋子晃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

“想你了。”
他说,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藏在里面。
鼻尖被冻得发红,睫毛上凝了一点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雾气还是什么。
“今天是大年三十。”


“我知道。”
“你应该在家陪奶奶。”


“奶奶睡了。”

“爷爷在医院陪她。我一个人在家,待不住。”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

“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袋糖炒栗子,纸袋被热气熏得有点软,上面印着红色logo。
“哪来的?”


“学校门口那家炒货店。我去的时候他们正要关门,最后一锅被我买了。”
我拿出一颗栗子,捏了一下,壳裂开一条缝,露出金黄色的肉。
咬了一口,粉粉糯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焦糖的香气。

“好吃吗?”
“好吃。”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平时不一样,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炸开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你刚才说你一个人在家?”


“嗯。”
“你爸妈呢?”

他顿了一下。

“没回来。”
就三个字。
但我知道这三个字里装着的东西比他愿意说出来的多得多。
我没追问。
“上去坐坐?”

他愣了一下。

“你爸妈在吧?”
“在家。”


“那算了。”

“下次吧。”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像冬天里晒过太阳的石板。

“宝宝。”
“嗯。”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回去?”


“再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