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往回走。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墙头有藤蔓垂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
苏昌河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松快了些。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暮雨。”

“嗯。”

“方才阿悦说,三天之内不能动武。”

“嗯。”

“那这三天,我做什么?”
苏暮雨想了想。

“看医馆。”
苏昌河回头看他。

“看医馆?”

“药庄缺个抓药的。”
苏暮雨说。
苏昌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笑,嘴角咧开了,露出一点牙齿。

“行。”

“我抓药。”
我也笑了。
苏昌河又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我。

“阿悦。”
“嗯。”


“方才那一下,多谢。”
我知道他说的是替他稳住内力的事。
“不用谢。”

他点点头,转回去继续走。
巷子尽头是条大街,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
街上没人,空空荡荡的,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
我们穿过大街,拐进另一条巷子。
这条巷子窄些,两边是住家的后墙,墙根堆着些杂物,黑影绰绰的。
苏昌河走了一会儿,又开口。

“暮雨。”

“嗯。”

“你说,暗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苏暮雨想了想。

“不知道。”

“但会比现在好。”
苏昌河点点头,没再问。
巷子尽头就是药庄的后门。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灯光。
苏昌河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白鹤淮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条薄毯,呼吸匀长。
萧朝颜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杯茶,已经凉了,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

“回来了?”
苏暮雨点头。
萧朝颜看了看苏昌河,又看了看我,没问什么,转身去厨房倒茶。
白鹤淮被脚步声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

“你们回来了?”
她迷迷糊糊地说,目光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昌河脸上。

“你受伤了?”

“没有。”
苏昌河嘴硬说。
白鹤淮不信,站起来走过去,拉过他的手腕把脉。
她把了一会儿,松开手。

“内力不稳,”

“三天之内别动武。”
苏昌河看了我一眼。

“阿悦说过了。”
白鹤淮点点头,又坐回去,把毯子裹在身上。
萧朝颜端着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杯。
苏昌河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放下。
白鹤淮看着他。

“你杀了浊清?”

“嗯。”
白鹤淮没再问,低头喝茶。
苏昌河坐在石凳上,端着那杯烫茶,没再喝,只是看着杯里的热气往上冒,在灯笼的光里打着旋儿,一会儿就散了。
苏暮雨站在我身侧,手垂在身侧,没握剑。
月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他白衣上落了几点碎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
白鹤淮喝完茶,把杯子放下,看着苏昌河。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昌河把茶杯搁在桌上。

“看医馆。”
他说。
白鹤淮愣了一下。

“什么?”

“抓药。”
苏昌河说,语气很认真。

“暮雨说的。”
白鹤淮转头看苏暮雨。
苏暮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白鹤淮又转回去看苏昌河,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

“你?”

“抓药?”

“怎么?”
苏昌河挑眉。
白鹤淮笑得更厉害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行,”
她说,笑得喘不上气。

“行,你抓药。明天就上岗。”
苏昌河看着她,嘴角也弯了弯。
萧朝颜站在旁边,端着茶盘,也跟着笑。
院子里有了点活气。
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开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笑。
苏暮雨在我身侧坐下,手搭在椅背上,没挨着,只是搁在那里。

“阿悦。”
他唤我。
“嗯。”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转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深潭里倒映的星子。
“怎么了?”

我问。
他摇摇头。

“没什么。”
然后他把手从椅背上落下来,握住我的手。掌心很暖。
白鹤淮笑够了,从桌上撑起来,擦了擦眼角。

“苏昌河,”

“你明天早点起来,我教你认药。”

“认药?”
苏昌河皱眉。

“你不会认药怎么抓药?”
白鹤淮理直气壮。
苏昌河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咽回去了。

“行。”

“认药。”
白鹤淮满意地点点头,裹着毯子站起来。

“那我先去睡了,明天还得教学生。”
她特意把“学生”两个字咬得很重。
苏昌河没理她。
白鹤淮走了两步,又回头。

“师姐,你也早点睡。”
“好。”

我点点头。
她进屋去了。
萧朝颜收了茶碗,也跟着进去。
院子里剩下三个人。
苏昌河坐在石凳上,仰头看天。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上面,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发白。

“暮雨。”
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爹娘要是知道我今天做的事,会怎么想?”
苏暮雨沉默了一会儿。

“会为你高兴。”
苏昌河没接话,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睡了。”
他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暮雨。”

“嗯。”

“多谢。”
苏暮雨没接话。
苏昌河也没等他接,推门进屋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院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月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风停了,灯笼也不晃了。
苏暮雨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阿悦。”
他唤我。
“嗯。”

他顿了顿,像是有话要说。
我等着。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更天了,声音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方才在巷子里,”
他终于开口。

“你挡在我前面。”
“嗯。”


“以后别这样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眉眼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为什么?”

我问。
他没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流淌,像水。

“我会担心。”
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月光,有灯笼的光,还有我。
“好。”

我说。
他把我揽进怀里,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上面,边上有一圈淡淡的晕,像水面的涟漪。
他的心跳在我耳边响着,一下,一下,很稳。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没了声。
灯笼也不晃了。
月光慢慢移过院子,从槐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从桌角挪到地上,又挪到墙根。
我们就那样坐着,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