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眼间的沉静映得很清楚。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院子角落那缸红鲤,鱼在水里游,红影一晃一晃的。

“如果他们还在天启城,”

“那他们想要的,就不是一个副统领的儿子。”
白鹤淮从手臂间抬起头。

“那他们想要什么?”
苏暮雨没回答。
苏喆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磕了磕。

“想要乱。”
他说。
所有人都看他。
他把烟杆搁在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日光。

“一个副统领的儿子,中了毒,能闹出多大动静?十个,一百个呢?要是这些人都在金殿演武那天发作呢?”
慕青羊的脸色变了。

“金殿演武那天,皇帝会在。”
苏喆点头。

“不止皇帝。”

“天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在。”
没人接话。
风穿过院子,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上碎成一滩,又慢慢聚拢。
白鹤淮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那怎么办?”
苏暮雨说:

“等昌河出来。”
慕青羊看他。

“等他出来,”
苏暮雨说:

“就有办法了。”
我没问什么办法。
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和他的手扣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日光慢慢移过院子,从槐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从桌边挪到桌角,又挪到地上。
远处传来街上的人声,隔得远,听不真切。
苏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不知是在看日光还是在打盹。
白鹤淮趴了一会儿,又撑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都不说话,”

“怪吓人的。”
慕雪薇没理她,只是看着鱼缸里的红鲤出神。
慕青羊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她没挣,也没看他,但也没把手抽开。
苏暮雨忽然站起来。

“我去看看昌河。”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我。

“很快回来。”
我点点头。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阿悦。”
“嗯?”

他顿了顿,像是有话要说。
我等着。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眼照得很清楚。

“没什么。”
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白鹤淮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

“师姐,”

“苏暮雨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
我笑了笑,没说话。
苏喆睁开眼,看了白鹤淮一眼。

“话多话少有什么关系,”

“人好就行。”
白鹤淮撇嘴。

“那倒是。”
她又趴回桌上,这回没再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
日光慢慢移过屋檐,从东边挪到西边。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光影在地上流淌,像水。
我坐在那里,看着院子角落那缸红鲤。
鱼还在游,红影一晃一晃的,不知疲倦。
苏喆的烟杆搁在桌上,没点,但好像总有烟从里头飘出来,很淡,一会儿就散了。
慕青羊和慕雪薇并排坐着,没说话,手搭在一起。
白鹤淮趴着,呼吸渐渐匀长,像是睡着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云。
云很薄,被风吹着,慢慢往西边移。
日光从云层后面照过来,把云的边缘染成金色,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
远处传来打更声,还早,不是夜里,大概是报时辰的。
我闭上眼。
日光落在眼皮上,暖暖的,红红的。
脑子里有很多事在转,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推开。
苏暮雨走进来,步子很轻,怕吵醒白鹤淮。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
我睁开眼看他。
他低头看我,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
“昌河怎么样了?”

我问。

“还在闭关。”

“快了。”
我点点头。
他在我身侧坐下,手很自然地握住我的。
他的手比走的时候暖了些,掌心那几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摸上去有些糙。

“阿悦。”
他唤我。
“嗯。”

他看着院子里那缸红鲤,没说话。
我等着。
风从墙头翻进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

“等这件事了了,”

“我们回南安城。”
“好。”


“桂花该开了。”
我笑了笑。
“嗯。”

他侧头看我,日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阿悦。”
“嗯。”

他顿了顿。

“没什么。”
他说。
然后他把我揽进怀里,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的云。
云已经被日光染成金色,大片大片的,像烧着的棉絮。
白鹤淮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手臂里。
苏喆睁开眼,看了我们一眼,又闭上。
慕青羊和慕雪薇还坐在那里,手搭在一起,谁也没动。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日光慢慢沉下去。
我们就那样坐着,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