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过街巷,将打斗留下的血腥气吹散了些。
苏暮雨收剑回身,那柄素白的长剑在他手中静了片刻,剑身上的微光渐渐敛去,恢复成寻常的模样。
他走到我面前,双手托剑,递还给我。
苏暮雨“阿悦。”
他只唤了一声,没说道谢的话。
我接过剑。
剑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剑柄传到指尖。
张海悦“手。”
我说。
他愣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来。
我握住他的手腕,就着街边灯笼的光查看那根用了指剑的手指。指尖有些红肿,但骨头没事——我用神识探过,心里有数,但还是得装装样子。
白鹤淮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
白鹤淮“死不了。我那药好用吧?”
苏暮雨点点头:
苏暮雨“多谢神医。”
白鹤淮摆摆手,又凑到苏昌河那边去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透明的膏体,细细涂在他指尖。
药膏是我自己调的,清凉镇痛,活血化瘀。
他任我动作,目光落在我垂下的眼睫上。
张海悦“看什么?”
我没抬眼。
苏暮雨“看你。”
他说。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涂匀,然后把瓷瓶塞回袖中。
张海悦“好了。”
他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像是在回味那点凉意。
苏昌河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方才动手的余劲,眠龙剑悬在腰侧,剑柄上的机关严丝合缝。
苏昌河“喆叔呢?”
他问。
话音刚落,苏喆从百花楼里走出来,烟杆还在手里,只是衣裳下摆沾了些血迹。
苏喆“里头几个舞女,是影宗的人。”
他磕了磕烟杆,语气稀松平常。
苏喆“收拾完了。”
苏昌河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
苏昌河“影宗这是等不及了。”
苏暮雨没接话,只是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海悦“走吧。”
我说:
张海悦“先回客栈。”
白鹤淮挽住我的手臂,打了个哈欠:
白鹤淮“可算能回去睡了。”
夜色更深了。
街巷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我们一行人往回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响着。
苏暮雨走在我身侧,手垂在袖中,指尖微蜷。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侧头看我。
张海悦“冷。”
我说。
他没戳破这蹩脚的理由,只是反手与我十指相扣,握紧了些。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地铺在来路上。
——客栈——
回到客栈时,天边已泛出蟹壳青。
白鹤淮一进屋就扑到床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呼吸就匀长起来。
我替她盖好被子,转身出门。
苏暮雨站在走廊里,倚着栏杆,望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子。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他没回头,只是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我靠着他,听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比方才慢了些。
张海悦 “在想什么?”
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苏暮雨“那柄剑,”
他顿了顿。
苏暮雨“不是凡物。”
我没说话。
他也没追问。
只是收拢手臂,将我圈得更紧了些。
苏暮雨“阿悦,”
他低声说,气息拂过我发顶。
苏暮雨“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仰头看他。
晨光初现,在他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我的倒影,还有一些别的——不是怀疑,只是想知道。
我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
张海悦“是你的人。”
我说。
他愣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把脸埋进我颈窝里。
我感觉到他在笑——不是那种嘴角上扬的笑,是胸腔里轻轻震动的、只听得见气息的笑。
苏暮雨“好。”
他说,声音闷闷的。
我们就这样站着,直到朝阳完全升起。
——天启城,影宗——
易卜知道苏昌河来了,有点担心。
浊清告诉大殿下本来培养影宗就是为了成为暗河的磨刀石,但三官的实力也不容小觑,但这三个人也不是易暴易躁的人,如今这个局面有点让人看不透。
——客栈,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铺开一格一格的光影。
我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医案,是白鹤淮从天启城的书肆里淘来的旧书。
白鹤淮趴在桌上睡回笼觉,口水把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苏暮雨和苏昌河坐在另一张桌前,低声说着什么。
苏喆靠在门边抽烟,烟雾一缕一缕地散进日光里,像细尘。
苏昌河“影宗的人败了,不会善罢甘休。”
苏昌河说。
苏暮雨点点头:
苏暮雨“下一步,要么是更狠的杀招,要么是……”
苏昌河 “拉拢。”
苏昌河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往下说。
我翻过一页医案,上面写着“金疮药方,佐以三七,止血生肌”。
苏暮雨“阿悦。”
苏暮雨唤我。
我抬眼。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苏暮雨“接下来,”
他说:
苏暮雨“恐怕会有些乱。”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等我说什么。
我便说了。
张海悦“乱就乱。”
我合上医案。
张海悦“又不是没见过。”
他唇角微微扬起,很淡的弧度。
苏昌河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苏昌河“行了,”
他站起身,眠龙剑在腰间晃了晃。
苏昌河“别在这腻歪了。我去趟千金台,会会那个屠晚。”
苏喆磕了磕烟杆:
苏喆“我跟你去。”
两人推门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鹤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起身,走到苏暮雨身边。
他坐着,我站着。
他伸手,环住我的腰,把脸轻轻贴在我身前。
我抬手,抚过他的发顶。
阳光缓缓移动,从桌角爬到床边。
张海悦“暮雨。”
我轻声唤他。
苏暮雨“嗯?”
张海悦“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
我说:
张海悦“我都在这。”
他没说话。
只是环着我腰的手,收紧了些。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我低头看他的发顶,有几根碎发翘着,大概是早晨起来没梳好。
我伸手,把那几根碎发按下去。
他又抬起脸来看我。
那目光很静,很深,像一潭水,底下沉着许多没说的话。
我低下头,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潭水亮了些。
苏暮雨“阿悦。”
他唤我。
张海悦“嗯。”
他没再说别的。
只是把脸重新埋进我身前,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倦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