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凉。
他将外袍解下,披在我肩上。
袍子还带着他体温,有极淡的、松木混着药草的气息——是在医馆久待沾染的,他自己大约没留意。
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声。
他开口,声音很轻:
苏暮雨“我从前,不敢想以后。”
苏暮雨“每接一个任务,都当最后一回活。不敢攒钱,不敢认友,不敢……对任何人存念想。”
他顿了顿。
苏暮雨“后来遇见你。药王谷初见,你站在晨光里,周身像拢着一层极淡的银边。我那时想,这世间竟有这样干净的人。”
他侧头看我,嘴角扬起极浅的弧度:
苏暮雨“然后你开口,说‘把手给我’。”
苏暮雨“我竟真的把手伸过去了。”
我轻轻笑了。
苏暮雨“那时我便想,”
他收回目光,望向夜空中那轮将满未满的月。
苏暮雨“若真有什么以后——大约就是这个样子了。”
苏暮雨“晨起有粥,夜归有灯。你在院里晒药,我在檐下磨剑。”
苏暮雨“偶尔你来问我,剑这样磨可对。我便握住你的手,一点一点教你。”
他声音愈发低了:
苏暮雨“这就是我敢想的、最好的以后。”
我没有说话。
只是靠过去,将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沉稳,比方才缓了些。
月光从桂树缝隙漏下来,碎碎地铺在青石板上,像落了一地细银。
白鹤淮的脚步声从屋内传来,轻轻的,大约是已收拾妥当。
苏昌河仍坐在石桌边,背脊挺直,望着远处墨色的天际线,不知在想什么。
我闭眼,听他的心跳。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睁开眼。
张海悦“走吧。”
我起身,将他的外袍递还。
张海悦“该启程了。”
他接过,披上,系好衣带。
然后伸手,牵住我。
掌心温热,指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我回握。
白鹤淮提着包袱出来,看见我们牵着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最小的那个包袱递给我:
白鹤淮“师姐,你的。”
又递给我一个扁平的木匣:
白鹤淮“还有这个。”
我打开。
是那套银针。
我初入药王谷时用的那套,针柄刻着极小的莲纹,多年未用,被她收得妥帖。
我抬眼。
白鹤淮已别过脸,低头整理自己的衣带,声音闷闷的:
白鹤淮“万一半路有人受伤呢……带着总归是好的。”
我将木匣收进包袱。
张海悦“好。”
苏昌河起身,眠龙剑悬于腰侧。
他走过来,目光在我与苏暮雨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道:
苏昌河“马在后巷。”
四人踏出院门时,东方天际仍沉在靛蓝的夜色里。
檐角那盏灯笼早熄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院中桂树静立,枝叶在晓风里轻轻摇曳。石桌上昨夜收走茶盏,此刻空空荡荡。
苏暮雨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苏暮雨“会回来的。”
他说。
我没有应。
只是转回身,与他并肩走入渐淡的月色里。
后巷拴着三匹马。
苏昌河解缰绳时动作利落,眠龙剑在腰间轻晃,剑柄那枚机关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蹊跷。
白鹤淮翻身上马,抱着包袱,又恢复了惯常的模样:
白鹤淮“黄泉当铺在哪儿?总不会在天涯海角吧?”
苏昌河笑了笑:
苏昌河“也差不离。”
他翻身上马,望向城外官道延伸的方向,那里天际已泛起蟹壳青。
苏昌河 “东海。”
他说:
苏昌河“黄泉当铺总号,在东海悬空寺旧址。”
苏暮雨扶我上马。
他的手在我腕间停了一瞬,确定我坐稳,才收回,跃上另一匹。
苏暮雨“走吧。”
他说。
马蹄声起,敲破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我没有回头。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南安城春日特有的、湿润的青草气息。
城楼渐近,守门的老卒睡眼惺忪,听见马蹄声才慌忙起身。
待他推开半扇城门,三骑已如离弦之箭,没入官道尽头淡青色的晨雾里。
道旁初绽的野杏被蹄声惊落,簌簌如雪,旋即被风卷起,散在身后渐远的来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