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冥夜3

墨河的水，与东海是不同的。

它静极了，流淌在缭绕的云雾之下，水色并非蔚蓝，而是一种含着灵气的、近乎剔透的莹白。

河畔生着不知名的仙草，叶片如玉，偶尔有灵鸟掠过水面，衔起一滴水珠。

那水珠落回河中，便漾开一圈极淡的、柔和的光晕。

张海悦的居所便在这墨河畔最清幽的一处。

几间竹舍，一圈篱笆，引了一道河水的支流环绕而过。

她在此处已住了有些时日，大罗金仙的境界，在此界亦是顶尖的存在，足以让她辟出一方不受打扰的净土。

日常并无太多琐事。

她多数时候在竹舍前的蒲团上静坐，吸纳此界纯净的灵力，巩固修为。

有时也会沿着墨河漫步，看河水千年如一日的静谧流淌，看远处上清神域方向偶尔划过的流光——那是巡弋的神将。

生活看似平静无波。

然而，总有些时刻，心绪会不由自主地飘远。

譬如此时，她正于院中煮茶，用的是墨河水，茶叶是此地产的灵植，沸水冲下，氤氲的热气升腾，带着一股清冽的甘香。

可在这香气里，她恍惚间，却仿佛嗅到了东海之滨那略带咸腥的海风，听到了浪潮拍打礁石的轰鸣。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茶盏温热的边缘，眼前浮现的，却是一条玄色蛟龙，在蔚蓝深邃的海水中奋力修炼的身影。

他那时还只是条小蛟，鳞片尚未完全蜕变成耀眼的金芒，带着些许稚嫩的坚韧。

她随口指点的修炼关窍，他都会认真记下，那双龙瞳里，是纯粹的对强大的渴望，以及对她的、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仰慕。

这个名字在她唇齿间无声滚过，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她离开，自有她的缘由。

探查此方世界是其一，更深处，或许是察觉到了那条小蛟龙日益炽热的情感，而她，尚未准备好回应。

彼时她刚至此处，心绪未定，大道在前，情劫莫测。

于是只留下一句“待你成神之日”，便飘然远去。

如今，她已知晓他不仅成功飞升，更继承了战神之位，守护着这四洲三界。

消息传来时，她正拈着一株仙草，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无人知晓，那一刻，她心底竟是欣慰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交织。

她偶尔会想，那条昔日需要她指点的小蛟龙，如今身着战神铠甲，会是何等英武的模样？

统领神军，与魔神对峙，又该是何等的风采？

他是否……还记得东海之畔那段短暂的岁月？

是否，还会偶尔想起她这个匆匆过客？

这些念头如同墨河上偶尔泛起的涟漪，浅浅一圈，便又消散在无波的静谧中。

她是大罗金仙，心性早已锤炼得通透，深知过往不可追，前路犹可期。

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微澜，很快便被更宏大的、对大道和此界运行的思索所取代。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当她结束修炼，望向窗外那轮与此界他处并无不同的明月时，眼底深处，终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去的影子。

那影子，是东海的风，是海浪声，是一条刻苦修行、眼神清澈的小蛟龙。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融入墨河畔清冷的夜雾中。

他已成神，肩负重任。

而她，亦有她的路要走。

只是这墨河的水，看久了，终究觉得，不如东海那般，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