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南宫春水果然兴致勃勃地拉着张海悦去洱海泛舟。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小巧的乌篷船,船头还摆着一壶酒,几样点心。
他撑着长篙,船便悠悠滑入碧波之中。
洱海的水清澈湛蓝,倒映着苍山雪顶和蓝天白云。
微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花草的清香。
远处有点点白帆,近处有水鸟掠过,发出清亮的鸣叫。
南宫春水放下竹篙,任由小船随波轻荡。
他坐到张海悦身边,为她斟了一杯美酒。

“尝尝,这是雪月城特有的‘风花雪月’酒,清淡甘醇,不易醉人。”
他将酒杯递到她手中。
张海悦接过,浅尝一口。
入口,酒液微凉,带着淡淡的果香和花香,确实与她以往喝过的任何仙酿琼浆都不同。

“如何?”
南宫春水期待地看着她。
“尚可。”

她给出了中肯的评价,虽无惊艳,但也算适口。
南宫春水笑了,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畅快道:

“此情此景,有美酒,有美景,更有佳人在侧,夫复何求!”
他放下酒杯,指着四周的景色,如数家珍般向张海悦介绍。

“你看那边,苍山十九峰,每座山峰的雪线都不同……还有那边,等到傍晚,夕阳西下,霞光铺满湖面,那才叫一个绝色……”
张海悦安静地听着,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她的神识能轻易覆盖整个洱海乃至苍山,将每一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她依旧选择用凡人的视角,去感受他口中描述的那份美。
听他说话时,她偶尔会侧过头看他。
阳光下,他年轻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那双沉淀了百年沧桑的眼眸,此刻清澈得如同这洱海之水。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听着他絮絮叨叨,看着他不加掩饰的欢喜,时光也变得温柔而缓慢。
小船漂到一片荷花淀附近。
正值初夏,荷叶田田,已有早开的荷花点缀其间,粉白相间,亭亭玉立。
此刻,她却想起周敦颐的爱莲说: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
晋陶渊明独爱菊。
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南宫春水眼睛一亮,足尖在船头轻轻一点,身影翩若惊鸿,掠过水面。
眨眼间便折回一支含苞待放的粉色荷苞,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他将其递给张海悦,笑容明朗。

“鲜花赠佳人。”
张海悦看着他微微气喘、额角沁出细汗的模样,显然方才那看似潇洒的举动,对他如今初生的内力而言并非易事。
她接过荷苞,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感受到他因运力而略显急促的脉搏。
“谢谢。”

她轻声道,将荷苞置于鼻尖,清雅的香气萦绕。

“你喜欢就好。”
南宫春水看着她低眸嗅花的侧影,心满意足。
两人在湖上消磨了大半日,直到夕阳西沉,将湖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南宫春水才意犹未尽地撑船返回。
回到他们在下关城暂住的小院,已是夜幕低垂。
接下来的日子,南宫春水果然开始着手寻找长居的院落。
他不再动用李长生时期的人脉和财力,而是像普通人一样,通过牙行,亲自去看,去挑选。
张海悦大多时候陪着他一起。
她很少发表意见,只是静静地看,听着他与牙人交谈,看着他为了一处院落的朝向、景致或是价格仔细斟酌。
最终,他们在靠近苍山脚下,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选定了一个带着小院的三间瓦房。
院子不大,但整洁,院角有一棵年岁不小的梨花树,此时花期已过,绿叶成荫。
推开后窗,便能望见苍山皑皑的雪顶。

“这里如何?”
南宫春水带着几分期待问她。

“虽然简朴了些,但胜在清静,视野也好。我们可以自己打理院子,种些你喜欢的花草。”
张海悦环视四周,点了点头。
“很好。”

她的肯定让南宫春水彻底放下心来,当即拍板买下。
购置房产、打扫整理、添置家具……这些琐碎的事情,南宫春水都亲力亲为,乐在其中。
他仿佛真的将自己完全代入了“南宫春水”这个角色,一个有些家底、带着妻子迁居至此的普通年轻文人。
张海悦看着他忙里忙外,有时会动用微末的仙灵之力,在他未曾察觉时,拂去角落的尘埃,或是让新移栽的花草更快地焕发生机。
她并未插手太多,只是在他偶尔因为不熟悉家务而显得有些笨手笨脚时,唇角会微微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日,南宫春水正在院中尝试搭建一个葡萄架,弄得满手是泥,额发也被汗水沾湿。
张海悦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套粗陶茶具,正慢条斯理地烹茶。
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南宫春水忙活了一阵,抬起头,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神情专注,动作优雅,与这简陋的农家小院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一副宁静的画卷。
他看得有些呆了,连手中的锤子掉了都未察觉。
张海悦斟好一杯茶,抬眼看他。
“累了就过来歇歇,喝杯茶。”

南宫春水这才回过神,嘿嘿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就一饮而尽。

“粗茶淡饭,阿悦可还习惯?”
他放下茶杯,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他知道她早已辟谷,如今陪着他吃这些凡俗食物,住这简陋屋舍。
张海悦又为他斟上一杯,淡然道。
“心之所安,粗茶淡饭亦是珍馐;心若不定,珍馐美味亦同嚼蜡。”

南宫春水闻言,心中触动,握住她的手,认真道。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夜幕降临,小院内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南宫春水终于勉强搭好了葡萄架的雏形,虽然看起来有些歪斜。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对张海悦笑道。

“等明年夏天,我们就能在架下乘凉,吃自己种的葡萄了!”
他的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温暖,充满了对平凡生活的向往和确幸。
张海悦看着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那颗沉寂了万载的心,似乎正被这人间烟火气,一点点地浸润、温暖。
在这里,没有洪荒的杀伐与争斗,没有学堂的责任与盛名,只有一个小小的院落,和两个决定相伴走下去的人。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但至少此刻,岁月静好,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