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回到稷下学堂时,暮色已深。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回到了听竹小筑。
院内,张海悦正坐在石桌旁,就着一盏孤灯,翻阅着他平日里常看的一卷闲书。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流转一圈,放下了书卷。
“回来了?”

她语气平和,仿佛他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嗯。”
李长生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茶水已凉,但他浑不在意。
他看向张海悦,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境上的。

“见了个自以为是的糊涂人,说了些废话。”
张海悦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能从他的气息中感受到一丝残余的锋锐,如同出鞘后又勉强归鞘的剑。
李长生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边缘,终于切入正题。

“阿悦,我们两日后离开天启。”
张海悦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并不显得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等待着他的下文。

“三十年之期快到了。”
李长生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说得直接而坦然,

“我这身皮囊,快要撑不住了。届时会散功返童,重头再来。这个过程……不宜被外人窥见,尤其是天启城里的那些人。”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张海悦能想象到这“散功”二字背后所代表的凶险与脆弱。
一个天下第一的强者,突然变得比婴儿还要孱弱,若被敌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好。”

张海悦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我去准备。”

她的干脆利落让李长生心中一暖。
他无需多言解释其中的利害,她便已明了,并且毫不犹豫地选择与他同行,在他最虚弱的时刻守在他身边。

“还得带上东君那小子。”
李长生补充道,嘴角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宠溺的笑意。

“他如今是我的弟子,我这一走,太安帝奈何不了我,难免会迁怒于他。留他在天启,是个麻烦。而且……带他出去走走,见识真正的江湖,也好。”
“理应如此。”

张海悦表示赞同。
“他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你既是他师父,护他周全是应该的。”

见她事事想得通透,李长生心中那点因皇宫带来的郁气彻底消散了。
他伸出手,覆盖在她放在石桌的手背上,感受到她指尖微凉的体温,心中却一片安定。

“这次远游,时间可能会有些长,路途也不会太平坦。”
他低声说,带着些许歉意。
他知她喜静,却要因他之故奔波。
张海悦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
“无妨。洪荒岁月漫长,百年亦不过弹指。能与你同行,看看这世间风景,也好。”

她的话语平静,却像一阵温煦的风,吹散了李长生心头最后一丝阴霾。
他看着她被灯光柔和了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感激。
百八十年的追寻,似乎就是为了换来此刻的相知相守。

“两日后,我们傍晚出发,毕竟东君那小子还有一个酿酒的比试。”
李长生定了定神,说道。

“具体去向,我稍后再与东君交代。”
“好,我去收拾行装。”

张海悦站起身,动作依旧从容。
李长生也随之起身,两人相携走入屋内。
灯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交织融合,一如他们即将共同踏上的、充满未知却又因彼此而无所畏惧的前路。
天启城的喧嚣与权谋将被暂时抛在身后,等待他们的,是广阔的江湖,以及李长生必须独自面对的那场轮回之劫。
但有她在身旁,他便觉得,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