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弹指而过。

“嗯……嗯……”
姬虎燮自漫长的昏沉中悠悠转醒,尚未睁眼,鼻尖先萦绕着一股清冽淡雅的幽香。
非花非木,更似雪后初霁的松风,涤荡着他略显滞涩的神魂。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荒郊野岭,而是一座由翠绿青藤自然编织而成的精巧小屋。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静谧而祥和。
他撑起身,体内虽依旧空虚,但那散功后的撕裂痛楚与虚弱感竟已消退大半,只余下一种过度消耗后的绵软。
是谁救了他?
念头刚起,小屋入口处的藤蔓微动,一道素白身影翩然踏入。
逆着光,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清澈得如同昆仑山巅永不融化的冰湖之水,倒映着世间万象,却又仿佛独立于所有景象之外,带着一种亘古的宁静与疏离。
随着她走近,面容渐渐清晰,姬虎燮呼吸下意识一滞。
他自问修行这十几年,遍历红尘,见过的绝色女子不知凡几。
无论是雍容华贵的宗室贵女,还是清冷孤高的仙门仙子,皆难以在他心中留下半分涟漪。
可眼前之人,其容颜已非简单的“美丽”可以形容。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白玉,五官精致得宛如造化最完美的杰作。
然而更慑人的是她周身那股气质,超然物外,不染尘埃,仿佛只是偶然驻足凡间的云中客,下一刻便会羽化登仙而去。
万载修行,张海悦早已习惯了各种目光。
她平静地看着榻上怔忪的少年,见他已醒,便淡淡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既已无碍,便可自行离去。”

这声音将姬虎燮从刹那的失神中惊醒。
他立刻意识到,便是眼前这位女子救了自己。
他连忙起身,虽气息仍弱,礼仪却丝毫不失,郑重躬身一揖。

“在下姬虎燮,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尊姓大名,日后必当厚报。”
“张海悦。”

她报出名字,语气依旧平淡。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此间非你久留之地,去吧。”

她挥了挥手,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姬虎燮心中蓦地一紧。
看着她淡漠疏离的样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愫如同初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尖。
是惊艳,是感激,更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与悸动。
这感觉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百年来古井无波的心境。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询问她的来历,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然而,话到嘴边,却猛地哽住。
他想起了自身所修习的《大椿功》。
三十年一轮回,散功,返老还童,重头再来。
这意味着他的生命虽漫长,却注定充满了断崖式的虚弱与周期性的“死亡”。
每一次返老还童,都仿佛是一次新生,与过往割裂。
这样的他,如何能奢求常人的情爱?
如何能许下永恒的承诺?
不过是徒增烦恼,耽误他人韶华罢了。
尤其,是眼前这位风姿绝世的张海悦。
她救他性命,他若因一时心动而接近,岂非恩将仇报,徒惹情债?
万千思绪,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将翻涌的情感强行压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雅与克制,再次拱手。

“张姑娘救命之恩,虎燮铭记五内。既如此,不便再多打扰,就此别过。”
他深深看了张海悦一眼,似要将她的身影刻入神魂深处,随后转身,步伐略显虚浮却异常坚定地离开了这座青藤小屋,走出了这片山谷。
张海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并未多想。
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段小小插曲,如同溪流中偶然泛起的一朵涟漪,转瞬便会平复。
她很快便将此事抛诸脑后,继续她的清修与对此界天道的感悟。
而姬虎燮,在30岁时,他创立了百晓堂,隐匿江湖,定下规矩不参与朝堂。
50岁时,他已成为江湖上的传奇人物,但已失踪多年。
60岁时,他与好友李玄再次回到长安,李玄此时已垂垂老矣,而姬虎燮依旧如少年般模样。
90岁时,他以一柄残剑斩断魔教东征之路。
120岁时,他化名昆仑剑仙,以冷暖双剑名震天下。
150岁时,他担任天下第一书院稷下学堂的祭酒,培养出了北离八公子等天才人物。
然儿,这些年的经历,对于姬虎燮而言,那惊鸿一瞥的身影,那清冷如玉的音容,却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反而在他一次次的轮回记忆中,愈发清晰、深刻。
每一次散功重生,在虚弱中挣扎时,他会想起那道素白身影带来的安定。
每一次独自行走江湖,看尽人间繁华与寂寥时,他会想起那双清澈洞悉一切的眼眸。
每一次修为重回巅峰,屹立山巅俯瞰众生时,他依然会觉得,不及那日山谷中所见的绝世风姿。
岁月如刀,斩不断相思;轮回如磨,碾不碎执念。
那份最初因克制而深藏的心动,非但没有消减,反而在漫长的时光酿造下,化作了一坛浓烈而苦涩的醇酒。
爱意,随着一次又一次的三十年轮回,愈积愈深,愈酿愈沉,成了他漫长生命里,唯一不变的中心,一道无法愈合、亦不愿愈合的伤口。
他清楚自己所背负的功法诅咒。
这份情,或许终其无尽的一生,也只能是深埋心底,独自品酌的寂寥。
可即便如此,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在那山谷之中,青藤屋内,他早已在初见的那一刻,便交付出了一颗历经百劫而不改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