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哼……”

意识先于五感回笼。
张海悦心中第一个念头是:
紫霄神雷,名不虚传。
饶是她身为通天教主座下首席,万载苦修,在那浩瀚天威之下,也脆薄得如同师尊案头那张随时会被撕去写废的符纸。
第二个念头便是:嗯?
预料中的魂飞魄散并未到来,周身反倒充盈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沛然之力,流转不息,圆融自在,神念微动,几可触及此方天地最本源的规则。
这竟是……大罗金仙之境?
挨了一顿劈,反倒把她劈突破了?
张海悦心中狂喜,看来道祖对自己也还是挺好的,毕竟在这紫霄神雷之下,如果没有挨过去,那就是真的消散于这个世间了。
而自己却因祸得福,还突破了大罗金仙之境。
张海悦缓缓睁开眼。
入目并非碧游宫熟悉的紫芝崖,亦非洪荒破碎后的混沌虚空。
身下是柔软的茵茵绿草,鼻尖萦绕着混杂泥土与不知名野花的清新气息。
只是,次方世界,灵气……稀薄得可怜,法则也松散简单,与洪荒截然不同。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一条清澈溪流潺潺而过,远处是连绵起伏、算不上多么雄奇的山峦。
天上流云舒卷,日光和暖。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神念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铺展开去。
百里,千里……景象纷至沓来。
凡俗村镇,炊烟袅袅;小城集市,人声嘈杂;亦有武者习练着在她看来粗浅无比的把式。
此界生灵,肉身孱弱,寿元短暂,所谓的“武学”,不过是对体内一丝微末能量的运用。
她,通天教主座下大弟子张海悦,竟在飞升大罗金仙的关口,被那一道不按常理出牌的紫霄神雷,劈到了一个不知名的下界。
怔忡只持续了片刻。
修行万载,心志早已磨砺得坚不可摧。
随遇而安,是修行者的基本素养。
既然来了,修为无损反增,那便……暂且在此落脚吧。
总归比直面那封神量劫要清净自在。
她随手摄来溪边一根枯枝,指尖仙灵之气一点,枯枝焕发生机,眨眼间在她身侧生根发芽,抽枝长叶,化作一座精巧雅致的青藤小屋,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又布下几重简单的隐匿、聚灵阵法,虽此地灵气稀薄,聚来也无大用,但求个清静罢了。
此后,她便在这山明水秀之地暂居下来。
每日吞吐日精月华,体悟此界天道法则,虽进展缓慢,胜在无人打扰,倒也闲适。
偶尔神游万里,观这人间百态,算是枯燥修行中的一点调剂。
这日,她正于溪边一块青石上静坐,神游天外,忽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兵刃破空声惊醒。
蹙眉望去,只见山林间窜出一个衣衫染血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间犹带稚气,却已有一股不屈的锐利。
他手中握着一柄卷了刃的长剑,身后是七八个手持利刃、面目凶狠的彪形大汉。

“小子,看你还往哪儿跑!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为首的大汉狞笑。
少年咬紧牙关,眼神决绝,显然已存了死志。
他挥剑格挡,奈何气力不济,身上又添新伤,被逼得连连后退,直退到溪水边,退无可退。
张海悦本不欲理会。
洪荒修行,见惯了生死,早已心硬如铁。
凡俗争斗,于她而言与蝼蚁互搏无异。
然而,那少年在绝境中挥出的最后一剑,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向死而生的微光,竟隐隐触动了她一丝久远的心弦。
曾几何时,她初入道时,面对强敌,似乎也曾有过这般不甘陨灭的挣扎。
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喊杀与兵刃交击之声。
纠缠的双方皆是一顿,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青石之上,不知何时端坐着一袭素白衣裙的女子。
容颜看不真切,似笼罩在一层朦胧清辉之中,唯有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仿佛映照着千古岁月。
她周身并无强大气势,却自有一股宁静超然的气度,让人望之而生敬畏。
那些大汉一愣之后,凶性复萌。

“哪里来的娘们,少管闲事!滚开!”
张海悦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伸出纤纤玉指,对着溪面轻轻一拂。
一道水箭应指而起,快得超出凡人目力所及。
只听“噗噗”数声轻响,那几名大汉眉心皆出现一个细微的红点,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挺挺倒地,气息全无。
少年怔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张海悦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
“伤重,若不止血,命不久矣。”

少年这才回过神,丢下剑,踉跄着便要下拜。

“多……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张海悦未受他的礼,一股无形气劲托住了他。
“路过而已。”

她随手弹出一缕微不可查的仙灵之气,没入少年体内。
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结痂。
少年感受着体内瞬间恢复的活力与暖流,眼中震撼与狂热之色更浓。
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

“在下萧毅!仙人神通广大,救命之恩,再造之德,萧毅永世不忘!敢问仙人尊号?”
萧毅?
张海悦觉得这名字似乎在此界凡人聚落中听过几次,并未在意。
“名号不过虚妄,你且自去。”

她挥了挥手,意兴阑珊,不欲多言。
点拨?
她可没那份闲心。
救他一命,已是破例。
萧毅却不肯离去,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海悦,像是看到了冥冥中的指引。

“仙人现身于此,救晚辈于必死之境,定是天意使然!晚辈近来心中多有困惑,于前路迷茫,恳请仙人慈悲,稍加点拨!”
张海悦闻言,只想抚额。
真是天大的误会,真是从洪荒落到此界都躲不开。
她看着少年那纯粹而炽热的眼神,那与年纪不符的坚毅与野心,忽然觉得有些趣致。
此界天道孱弱,法则松散,或许……真能容她这异数稍稍“胡闹”一下?
她并未直接回答萧毅的请求,反而抬眼望向远方天际流云,似是随口而言。
“水无常形,兵无常势。然江河奔流,终归入海。你若心中有惑,不妨先问问自己,欲成江海,还是甘为溪流?”

言罢,不再理会陷入沉思的萧毅,身影微微一晃,便如清风拂过青石,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的少年萧毅,浑身一震,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与坚定。
他对着青石方向,再次郑重一拜,将“江海溪流”之语深深铭刻于心,这才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稳与决断。
溪水依旧潺潺,青石上空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张海悦隐在云端,俯瞰着那少年远去的身影,摇了摇头。
随手指点一句,能否悟透,全看他自身造化。
她只想在此界觅个清净,慢慢寻找归途,或者……就此逍遥一世,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