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夜色浓稠,长街宫灯次第明灭。
步疏林甩开宫宴的喧闹假象,步履看似松散飘忽,实则每一步都稳得克制。方才萧华雍那句拆穿,像一枚细钉,牢牢扎进她心底。
这人太透、太稳、太沉。
十年伪装,骗过帝王朝臣、骗过诸皇子,偏偏第一次见面,就被他剥去外层荒唐。
身后马蹄轻落,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缓缓追来。
内侍低声传报:

“步世子,太子殿下车架相候,请世子稍步。”
步疏林驻足,回头时,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又挂了回去,熟练得如同本能。
车帘轻挑。
萧华雍躬身走出,一身素衣单薄,夜风掠过,他极轻地咳了两声,面色泛着病态的白,看上去弱不禁风,仿佛风一吹便能折。
所有人都信他命薄体弱、来日无多。
唯独步疏林不信。
她看着他,语气闲散:
“殿下深夜追来,是还有教诲?”

萧华雍站直,缓了气息,温声浅笑:

“谈不上教诲,只是有几句话,想与世子私下说。”
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一副无害模样:

“深夜风凉,世子不入车,我便站着说。”
步疏林挑眉:
“殿下金躯贵重,何必迁就臣一个闲散世子。”


“世人皆可轻视世子,唯独我不能。”
萧华雍说得温和,却字字精准,直戳要害:

“今日殿上,张老臣咄咄逼人,明责你失礼,实则是要削你兵权、断蜀南底气。满殿人看戏,无人替你说话。”
步疏林眼底笑意淡了几分:
“朝堂规矩,弱便该欺,有何稀奇。”


“可你偏不弱。”
萧华雍走近半步,距离骤然拉近,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

“你若真纨绔,便会恼、会辩、会气急失态。你偏偏顺势认下所有荒唐,自污名声、自降威胁。”

“步疏林,你是在保命,更是在保蜀南。”
夜风一瞬寂静。
步疏林眼底那点随性彻底敛去,眸底微凉,定定看着眼前之人。
这人太敢说,也太看得穿。
她沉默片刻,不承认、不否认,只反问回去:
“殿下看得这般透彻,是想如何?拆穿我?还是拿捏我?”

萧华雍垂眸轻咳,气息似真的不稳,语气却依旧平静:

“我若想拿捏你,方才殿上,便不会替你压住后续言官发难。”
步疏林微怔。
她方才只专注应付眼前老臣,竟未察觉,暗处那些准备跟进弹劾的言官,尽数被人按住。
“为何帮我?”

她直白发问。
萧华雍抬眼,目光清澈坦荡,却藏着极深的算计:

“因为你我,处境最像。”

“世人视你为纨绔棋子,人人欲夺你兵权。世人视我为短命废储,人人欲替我东宫。”
他轻声道:

“我们都是被所有人低估的人。低估,才好蛰伏;蛰伏,才好成事。”
步疏林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殿下这是……想与我结盟?”


“是。”
萧华雍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迂回:

“你需朝堂站位庇护,不被诸王啃噬。我需边境兵权底气,稳住东宫根基。”

“互利而已。”
话说得坦荡,全然利益交易,偏偏眼神里,藏着不止利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