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午后日光斜照,窗棂筛下细碎金斑,落在青玉案上摊开的《千字文》上。
墨香混着魏嬿婉袖中那缕干桂花的气息,在静谧中悄然缠绕。
自那日披风之后,弘历寻了个由头,说她需识奏章名录,免得出错。
于是每日申时,命她在暖阁候着,亲自教她识字。
这成了每日申时雷打不动的约定。
弘历会提前结束军机处的议事,推掉不必要的召见,只为那一个时辰的宁静。
起初魏嬿婉跪坐于下首蒲团,脊背绷直,生怕惊扰天子。
弘历看她如临大敌,只觉好笑。
“坐近些,朕又不吃人。”
魏嬿婉又挪至案侧三尺处。
弘历皱眉:“再近些,离那么远,如何看清字形?”
她只得又往前挪,几乎与他并肩。
衣袖偶尔相擦,她便缩回手,指尖微颤。
“今日学‘婉’字。”
弘历执起朱笔,蘸清水,在青石砚边缓缓写下。
魏嬿婉怔——那是她的名。
“‘婉’,顺也,美也。”他声音低沉,笔锋顿挫。
“从女,宛声。女子温顺柔美,谓之婉。”
魏嬿婉垂眸,看着那字在石面洇开、淡去。
“你写一遍。”弘历将笔递来,她不敢接。
“奴婢……手脏。”
“朕的手就不脏?”他挑眉,塞笔入她掌心。
她的手冰凉,他的掌心却温热。
两人皆是一僵。
魏嬿婉咬唇落笔,手冷腕不稳,写出的“婉”字歪斜如草,最后一捺拖出水痕。
她羞得耳根通红,欲抽手。
“奴婢愚钝……”
“别动。”弘历覆上她的手背,掌心贴着她的指节,引她重新落笔。
“手腕要松,力从肩来,不是手指乱抖。”他的气息拂过耳畔,魏嬿婉浑身僵住,心跳被他掌心的温度熨平了节奏。
一笔一划,弘历带着魏嬿婉重写。
““女”字旁要柔,”
““宛”字头要圆,”
“末笔一捺,须舒展如兰叶初绽。”
写完,他松开手,却见她眼睫湿了。
弘历:“怎么?”
“没什么……”魏嬿婉低头,声音几不可闻,“只是阿玛去世后再没人对我这般好……”
弘历懂了。
沉默片刻,他提笔,在“婉”字旁添“嬿”字。
“‘嬿’,美好安乐之意。”
“《楚辞》有云:‘嬿婉之求’。”
“你的名字,本就该配锦绣文章,不该困于尘埃。”
魏嬿婉猛地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强忍泪。
弘历凝视她,伸手用拇指抹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一滴泪。
动作极轻,像拂去花瓣上的露。
“每日学十个字。”他收回手,语气恢复威仪,眼底却藏一丝柔软,“若懈怠,罚抄百遍。”
魏嬿婉破涕为笑,郑重叩首。
“定不负皇上所教。”
自此,养心殿午后,多了两道并肩身影。
他教她识“懿”字,说厚重如德行;
教“兰”字,笑她比兰还倔;
教到“心”字,
“为何‘心’字无点?”弘历笑意盈盈:“因为真心不在形,而在意。”
她怔怔看他,他亦回望。
烛影摇红,墨香氤氲,字里行间,情愫暗生。
这样的对话越来越多。
魏嬿婉也不再像起初那样战战兢兢,偶尔会露出些小女儿家的娇俏,问些天真却灵动的问题。
弘历发现和她在一起时,朝政的烦忧、前朝的博弈都暂时远去了。
她像一泓清泉,洗去他满身的疲惫。
帝王本不该动心,更不该为一个宫女驻足,可心动偏偏从来不由人控制。
也许当初两人一同执笔写下“嬿婉”二字时,情丝如墨,就已经在心底悄然洇开,再难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