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娘的指尖在账册某一页停住。
烛火忽明忽暗,她睫毛抖得像被风吹的蝶。
“二十年前……有个戴斗笠的男人来找师父。”她声音发颤,“说要画一幅《百鬼夜行图》,皮影长卷。”
陈九凑过去。
泛黄纸页上,师父的小楷密密麻麻:“戊申年秋,神秘客至,银钱三贯,求绘百鬼皮影,言明‘夜悬檐下,鬼不叩门’。”
“画成当日,戏班十二口人全死了。”苏三娘喉结动了动,“师父死在戏台,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张皮影;二师兄倒在妆匣前,脸上的油彩没擦干净……”她突然合上账册,“账册最后一页写着‘青衣未归’——沈青衣,是我师姐。”
陈九摸出怀里的残页。残页温温的,像在发烫。
三天后,邻县破庙。
沈青衣蹲在泥地上,正给个半人高的傀儡穿粗布衣裳。
她鬓角全白,眼角有道刀疤,见陈九和苏三娘进来,连头都没抬:“你们不该来找我。”
苏三娘攥紧账册:“师姐,当年到底——”
“那画不是皮影。”沈青衣突然抬头,瞳孔泛着死鱼般的灰,“是封印。”她从傀儡肚子里摸出块黑黢黢的皮子,展开时,陈九左眼金芒骤亮——皮子上隐约浮着诡主的轮廓,白骨与人脸纠缠成乱麻。
“诡簿残念太凶,得用活人的怨气养着,再拿皮影封死。”沈青衣把皮子拍在地上,“可有人等不及,撕开了封印。”她盯着陈九,“现在你身上的残页,就是那道裂缝。”
陈九捏紧铜钱。铜钱上的淡金纹路突然动了动。
“试试这个。”沈青衣扔过来张空白皮影。
陈九接住时,手背青筋凸起——皮影凉得像浸过井水。
“用你的眼。”沈青衣说,“把净灵的光,打进皮子缝里。”
陈九闭了闭眼。
左眼金芒顺着指尖窜进皮影,皮子突然发出蜂鸣。
苏三娘倒抽冷气——空白皮影上腾起金雾,雾里滚出只小兽,尖耳长尾,金瞳灼灼,冲陈九低低呜咽。
“影缚术。”沈青衣终于露出点表情,“用你的灵养皮影,能捆住诡主残念。”
那小兽突然扑向陈九胸口。他摸了摸,残页的烫意竟淡了几分。
“你以为找到了新武器?”
阴恻恻的笑声炸在头顶。
陈九抬头,诡主残影从房梁滴下来,半张白骨脸咧开:“可笑。”
金雾小兽突然炸毛,扑向残影。
残影抬手一抓,金雾“刺啦”碎成星子。
小兽哀鸣一声,化作光点消散。
陈九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那就……再造一次。”他低吼,左眼金芒暴涨,像要把黑夜劈开。
沈青衣盯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摸出把铜剪,“咔嚓”剪断傀儡的线:“今晚子时,带张新皮影来。”她转身往傀儡堆里钻,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诡主急了,它怕你。”
残页在陈九怀里又开始发烫。
这次的热不一样,像有团火在纸里滚,烧得他心口发疼。
苏三娘碰了碰他胳膊:“九哥?”
陈九松开拳头。
掌心里躺着块金粉——是影兽碎裂时落的。
他用拇指碾了碾,金粉钻进皮肤,顺着血管往心脏窜。
窗外,月亮被乌云吞了一半。
更棚的梆子突然响了。
陈九摸出腰上的老梆子,木头纹路里渗着淡金光。
他敲了一下,梆子声震得窗纸嗡嗡响。
“今晚守夜。”他对苏三娘笑,草棍在嘴角晃,“守个大的。”
残页在怀里烧得更凶了。
他能听见诡主的尖叫,从纸里渗出来,刺得耳膜生疼。
但这次,那叫声里多了点别的——慌。
陈九把金粉攥进手心。
再造一次。
他盯着窗外的乌云,左眼金芒像要烧穿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