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盯着东边山头的幽蓝光点,喉结动了动。
残页在怀里烧得发烫,像块红炭。
他摸黑把《净灵谱》塞进床底,又扯了块破布裹住左手——那只手的指尖还在发烫,像是被鬼火舔过。
竹帘外突然响起破锣似的笑声。
李七娘披头散发地撞进来,手里攥着把艾草,发间插的银簪歪到耳后:“九娃子!莫往乱坟岗去!那灯底下——”她突然噤声,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有名字!新死的、早死的,全浮在灯影里!”
陈九扯了根草棍叼上:“李婆婆又犯癔症了?”
“癔症?”李七娘扑过来揪住他衣襟,指甲掐进肉里,“二十年前我男人被水鬼拖走,引魂灯亮过一回;十年前周伯镇压诡域,引魂灯又亮过一回!这回——”她声音发颤,“是黄泉在回响!诡簿崩了,可它吞的怨气没散!它们在自己捏壳子,要成新的诡!”
陈九低头看她发颤的手。
李七娘平时疯疯癫癫,可此刻眼里清明得吓人。
他掰开她手指:“我得去看看。”
“你疯了!”李七娘扑到门口拦他,“那东西要的是你!周伯说过,净灵者当死——”
“当死的是邪祟。”陈九拍了拍腰间的铜梆子,“我守夜的,该往邪处走。”他侧身挤出门,听见李七娘在身后哭嚎:“等那灯灭了再回来!等那灯灭了——”
乱坟岗的雾比他想象中浓。
陈九攥着残页,每走一步都能踩断几根枯骨。
引魂灯悬在半人高的位置,幽蓝的光里浮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张二牛”“王巧妹”“刘铁柱”——都是他没听过的。
“九更夫。”
声音从雾里渗出来。
陈九猛抬头,见白无命的纸灯笼先撞破雾气,青白色的光映着他半张脸。
斗篷下的人身材削瘦,声音像浸了水的砂纸:“你没死,说明诡簿没焚干净。它只是……换了地方。”
陈九摸出怀里的残页:“你早知道?”
“黄泉引者,只引该引的魂。”白无命掀开斗篷一角,露出腰间一串铜钱,“这枚能窥诡簿残识的轨迹。但你得进‘回响之境’——”他拈起枚泛幽光的铜钱抛过来,“代价是,你会看见自己亲手净化的东西。”
铜钱落进陈九掌心。
残页突然剧烈蠕动,烫得他差点松手。
他盯着铜钱上的锈迹,那锈迹正慢慢连成诡簿上的纹路:“带路。”
白雾骤然翻涌。
陈九眼前一黑,再睁眼时置身灰白空间。
四周飘着焦黑的诡簿碎片,扭曲的符文像活物般啃噬空气。
他下意识摸左眼,金芒微亮——能看见,那些碎片里裹着他曾净化的邪祟:红衣诡的指甲、戏中戏的皮影头、赌坊鬼的骰子……此刻全在缓缓复苏。
“以为烧了本子就能逃?”
阴恻恻的笑声从头顶砸下。
陈九抬头,诡主的残影浮在半空,半张脸是腐烂的白骨,半张是扭曲的人脸:“你的血、你的眼、你每回净化时的恨——”它伸出骨爪,“全是养我的肥土!百夜饲魂,终成我身——”
“放你娘的屁。”陈九扯掉嘴上的草棍,左眼金芒暴涨,“上回烧你本子,这回烧你骨头。”他攥紧铜钱,残页上的诡纹突然炸开金光,像把刀捅进诡主残影胸口。
诡主发出刺耳的尖叫,碎片簌簌掉落:“你会后悔——”
“后悔个屁。”陈九抹了把嘴角的血(不知何时被咬破了),“老子守夜的,专后悔没多敲两梆子。”
灰白空间开始崩塌。
陈九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跪在乱坟岗的荒草里。
纸灯笼还在脚边,白无命已不见踪影。
他摸了摸胸口——残页还在,只是诡纹全褪成了淡金色,像被洗过的墨。
更棚的灯还亮着。
陈九推开门,见苏三娘正蹲在床底翻东西。
她抬头时,鬓角沾了层灰:“你去哪了?李婆婆刚才来砸门,说你去送死——”她突然顿住,盯着他手里的铜钱,“这是……”
“回头说。”陈九扯下外衣扔到凳上,“你翻什么呢?”
“找你藏的《净灵谱》。”苏三娘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床底抽出本破账册,“倒是翻出这个,封皮写着‘云影班’——”
陈九的动作顿了顿。苏三娘的戏班就叫“云影班”。
她低头翻开账册,烛火突然晃了晃。
陈九看见她睫毛颤了颤,指尖轻轻抚过某一页:“这是……我师父的字迹。”
夜风卷着纸灰从窗缝钻进来。
陈九盯着那本账册,残页在怀里又开始发烫——比以往轻了些,像块温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