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真该死，被北原雅介骗了！

与朗姆汇合后得知真相，阿泷悔不当初，当即请命要去把人抓回来。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临时安全屋的烟头落了满地，这么长时间过去，佐久尚未传来消息，朗姆冥冥有种不好的预感。

裹着纱布的指骨泅出血迹，仍有节奏地敲着，考虑到毛利兰的脾性，烟头最终被朗姆摁灭。

“先去抓阿雅，你下手没个轻重，记着别把人弄死了。”

阴森森的闪电打在侧脸，他冷哼一声。

阿泷领命而去。

……

监控室，美咲如鹰隼般无死角搜寻，终于在1楼包厢找到北原和西奥多，后者守在身边，警惕地环望四周。看到这一幕，长泽不由出了一口气。

美咲还在噼里啪啦操作，耳畔长泽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下去寻他，你在这儿盯着监控。”

少女自知跟下去也是累赘，刚要乖乖点头，看到长泽用余光翻了个白眼：“若有意外，放弃监控跟毛利兰走，她旁边那尊凶神要是打你，你就躲毛利兰后边。”

这声音不大不小，杂物间从里面打开，刚好让出来的某“凶神”听个正着。

琴酒：“……”

杀手小姐说完甚至吝啬给他眼神，转身下楼。

隔了好一会儿，兰才从杂物间出来，静静蜷缩在角落的沙发，琴酒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监控室安静下来，只剩美咲疯狂的鼠标点击声，与舷窗外混着暴雨的海浪，一下下拍打甲板。

……

1楼大厅的私人电梯启用备用电源，居然还能运行。

北原扫了眼蓝屏越来越小的数字，眉头微蹙，折身往楼梯间走。

根据记忆，他接连搜了朗姆两处安全屋，均未发现任何启用痕迹。琴酒告知他监控系统被破解一事，提及美咲，他心中多出几分微妙，突然生出许多复杂情绪。

他本来是绝对禁止美咲参与进来的。

北原夫妇忙得满世界到处飞，照顾幼妹的责任自然落到他肩膀上，家里有保姆照顾日常起居，他最初对这个妹妹并不上心，直到某天小女孩趴在旋转楼梯，艰难开口蹦出了第一个词。

哥哥。

就是这句话，让坐在岛台办公的他怔了一下。

小不点的美咲是坠脚的跟屁虫，手脚并用吸着奶嘴也能在他裤脚留下奶渍，他狠心把人锁在别墅，傍晚处理完事情回家，便看到小小的人儿躺在门口睡着了。

衣服侧身掀开一点，还露着肚脐。

他责怪保姆怎么不抱去楼上睡，保姆却说小姑娘不让，若强行抱起来只会闹脾气，这会儿许是网游打累了，才终于不再闹腾席地而睡。

他居高临下看了小女孩许久。

最终还是弯下腰，将她抱回卧室。

这孩子从小便对电脑有浓厚的兴趣，不外乎成了精的网瘾幼女，他偶尔会想一下怎样帮她终止堕落，当然大部分时候仍觉得这事与他无关。直到某天起夜路过小小的房间渗光，居然发现密密麻麻的游戏代码，屏幕进度条加载完毕，倏然跳出“运行成功”四个大字。

哥哥不理我，他总喜欢和电脑玩。

要是我做一款好玩的网游送给他，是不是他就不会对我这样冷冰冰了？

好想和哥哥一起去游乐场，我要请他吃超大号冰激凌！

……

电脑旁放着国小一年级的数学作业本，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散漫而稚嫩。震惊之余，他扭头看向熟睡的小美咲——

穿着睡衣的小姑娘四仰八叉没盖被子，嘴边可耻地流了一枕头口水。

她直白又美好，像是误入长夜的太阳，将藏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他照得浑身刺痛，遍体鳞伤。他竭力想逃，却总撞见她笑容灿烂的模样，直到很久以后才猛然发现，原来他早已默许那束裂缝里渗进来的光，在他的世界肆意生长这么久。

他总是尽量避免和周围的人产生关系，可有些羁绊却注定出现在生命里。

思绪越散越远，西奥多的厉喝将他拉回现实：“先生小心！”

一只大手突然从楼梯间伸出，直袭北原咽喉，西奥多把人推开刚要举枪，便被不受控地劈落在地。

昏暗的拐角，有桅光渐渐映出狰狞。

正是循着踪迹一路追来的阿泷。

他本就长了副凶相，如今肿着眼觑向二人，好像被砍了一刀的猪头，眼神扫过警惕的西奥多，看向北原。

“劳驾，朗姆大人有请。”

年轻的男人慢慢后退，沉声道：“不好意思，没空。”

“我他妈管你有没有空！”

虽长得搞笑，狠厉的出手却没有半分留情，北原尚未反应过来，西奥多脸色骤然大变，猛地上前拦腰截住阿泷，声嘶力竭：“先生，快走！”

北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扭头便走。

阿泷气急，偏跛了一条腿，身体又被死死抱住，所有怒火尽数发泄在西奥多身上，身后传来骨头断裂、痛苦的闷哼，他没有回头。

他不会浪费西奥多帮他争取的每一秒逃命时间。

楼上估计全是朗姆的打手，根据先前传回的信息，他迅速往大厅东侧移动，接连穿过几条走廊，果然见到前来接应的两名死士，可不远处的电梯叮咚一下也应声而开，眨眼从里面冲出黑压压十几号人。

宾客们被吓得四处逃窜，华丽的宴会场霎时乱糟糟一片，尖叫声在耳边疯狂叫嚣，北原已经听不清了，背抵橱柜喘着粗气。

两位死士的神情愈发凝重。

一人拼命护着他向出口转移，一人眼神从疑惑慢慢变作坚毅，最终化作孤注一掷的凶狠，捡起刀子冲进混战中，红酒和鲜血接连洒下，在白色的桌布开出朵朵红梅。

但这不过是螳臂当车，迎头的暴雨越下越大，被逼甲板的北原睁不开眼，急促的雨点令人窒息，他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涨上来的海浪无情冲刷着鞋底，他的身体像耗子见到猫那样僵硬。

每一次呼吸，灌入肺里的不是空气，是带有铁锈味的恐慌，然后变成八岁那年淹没他的无边无际的海。听觉化作海水灌入耳膜，一瞬间，他仿佛再次被人扔进海里，在潮起潮落中拼命挣扎，脑海中浮现溺亡者苍白的面孔，父母冰冷的尸体躺在船上，他本能害怕地瑟缩着。

又是那种窒息感，没人会来救他……

死了就能解脱吧……

好想死……

“阿雅！”

谁？谁在叫他？

“滚开！别碰我！”

吼声冲出喉咙，却被风雨撕得破碎，那身影僵了一下，随即更坚定地握紧他。

“是我阿雅！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是我！”

晃动的水光人影占据了视野全部，背景是青白色的雨幕，在死灰的眸光逐渐泛起涟漪，他看清长泽焦急担忧的神情，颤抖的指尖抚上他的脸庞。

她急道：“怎么伤得这么重！”

监控不显，近距离才发现他全身带伤，北原重重咳出血沫，受力不住摔向甲板，失足跌进她怀里。

肺部火辣辣地疼，他无意识攥紧她的手，恍若那是茫茫海面中唯一真实的浮木。PTSD复发的情况下状态极差，长泽想把人带回室内，没走几步，便遇上阴魂不散的阿泷。

不得不说阿泷真乃一号狠人，先是被罗伦暴揍成重伤，收拾完剧院着火的烂摊子，居然还能听从朗姆的命令找到北原，突破西奥多的拦截最终走到这儿。

血条未免有些厚了。

但仔细观察不难看出，他如今不过靠一股狠劲撑着，虽有站的力气，走路却在晃。暴雨叫人睁不开眼，她趁其还未适应先发制人，几枚暗器直袭要害。

阿泷的动作果然迟钝不少，被西奥多掰断的左臂垂垂耷在身侧，他向后仰，蛇刃擦着锁骨扎进肌肤，痛觉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呵…没想到这玩意儿也能伤我了。”

嘴角的嘲讽之意尚未收敛，雾蛇已如幽灵出现在身后，背过左臂用力一折，阿泷竭力躲闪仍慢了半拍，整个人被重重摔下去。

动作顺利得出乎意料，她自己也很惊讶，嘶吼混着嘈杂的雨声，长泽扭头望去，看到被几人再次堵上甲板的北原，不禁瞳孔骤缩。

“都给我滚！滚啊！”

磅礴大雨剥夺了视听，他可能已不知身处何处，又为何会被围攻，本能只想逃离这里，哪怕以死亡为代价。

北原趴在栏杆痛苦抱头，雨水浇得甲板异常湿滑，适逢巨浪打来，他重心不稳脚下一滑，竟直接掉下栏杆。

这下，终于可以死了吧……

“阿雅！”

预料中海水没顶的痛苦没有传来，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纤细的手死死抓住了他，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起青白。

他费力睁开眼，模糊看到探出半边身子的长泽！

一手死死拽着他，一手牢牢抓住栏杆，也不知身形瘦弱的她哪来这么大力气，他想甩开，那手竟好似焊在腕上，天幕骤然劈下闪电，短暂照亮又归于孤寂，吊在船体外的身体摇摇欲坠。

缓过劲的阿泷活动下脖子，来到栏杆处，其他人自觉成圈将二人围了起来。

其实就算不围，他们也逃不掉。

此时长泽动弹不得，阿泷蹲下身，她的下巴硬是被抬起来，下一秒耳光扇在脸上。

“打啊，你不是很能打吗！”

他大声吼着，又狠狠来了一下，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女人揍成这样，若非朗姆要活的，他气得都想当场放血。

在长泽怨恨的眼神中，他将其手腕铐在栏杆，命人把他们拽上来。阿泷超负荷的身体早已透支，一个没站稳，突然倒飞十几米，后背狠狠撞上堆在甲板的集装箱。

剩下人见状，一窝蜂冲上来，却没人近得了毛利兰周身两米范围内，她就这样无视所有人冲刺过去，揪住北原的领口，用尽力气将人提上岸。

长泽总算得以跪坐到甲板，心口止不住起伏着，全身每一根血管都在后怕，她不敢想刚才要是没抓住，或阿泷直接断她一臂，现在她该怎么办。

嘴角溢出的血，早被雨水冲得干净，所有打手无一例外被扔下海，阿泷被琴酒结结实实捆起来，毛利兰在其身上一阵翻找，总算找到钥匙。

帮长泽打开手铐，她把人架上肩，琴酒大步上来，揪住北原的领子，硬是把人从甲板拖回1楼大厅，然后随手一丢，扔到了湿漉漉的地毯上。

暴雨冲刷伤口，加上肺部发炎，被救上来的北原已经昏厥，面颊呈不正常红润，隐隐发起低烧。

琴酒啧了声：“麻烦。”

所幸兰是医学毕业，挽起袖子便要上前，却被琴酒一把拦住，她不由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他现在需要治疗！”

琴酒没有放手，定定看进她的眼睛里，哑声道：“你也受伤了。”

毛利兰一怔。

长泽这才注意到，毛利兰的左小臂缠了好几圈绷带，雨水完全浸湿，隐隐透出红迹。

“游轮这么大，少不了医生，”琴酒沉声道，“不要忘了，你也是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