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染血的玉佩跌落尘埃,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如同丧钟敲在魏劭的心头。寝居内死寂得可怕,只有他自己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王太医劫后余生般压抑的呜咽。他踉跄着后退,直至冰冷的墙壁抵住后背,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高大的身影在宫灯微弱的光线下投下巨大而颓败的阴影,如同被彻底抽走了脊梁。
脸上、手上、衣襟上,那温热的、属于她的血点,像无数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皮肤,更灼穿了他被仇恨和猜忌冰封的灵魂。那口喷涌而出的淤血,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惨烈,狠狠撕碎了他脑海中那恶毒的“苦肉计”幻象。不是伪装。是真的。她真的在死亡边缘挣扎,而他,差一点就成了亲手将她推下深渊的刽子手!
悔恨,如同冰冷的、带着倒刺的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疯狂绞动!那痛苦,远胜战场上任何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猛地抬手,看着自己这双刚刚还粗暴地捏开她下颌、试图灌下滚烫汤药的手——这双沾满敌人鲜血也沾满她鲜血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噗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不是魏劭,而是王太医。他再也承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压力和侯爷身上那骤然转变却更加骇人的死寂绝望,彻底晕死了过去。
这声响,如同惊醒了魏劭。他赤红的、空洞的眼眸猛地聚焦,如同濒死的困兽重新锁定了唯一的生机!他不再看那地上的玉佩,不再看晕倒的太医,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感知,都死死钉在床上那张苍白如纸、唇角残留着刺目血痕的脸上!
她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救她……”一个破碎的、带着极致恐惧的音节,从魏劭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嘶哑得不成样子。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猛地扑到床边,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伸出那双沾满血污、还在颤抖的大手,却不敢触碰她分毫,只是悬停在离她身体寸许的地方,仿佛怕自己一丝一毫的触碰都会加速她的消亡。
“救她!给本侯救她!”他猛地抬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狂暴杀意,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他死死盯向门口吓得面无人色的侍女和侍卫,声音嘶吼着,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绝望力量,“去!把邺都所有的大夫!所有的!给本侯绑来!挖地三尺!去找能解毒的人!去翻!去查!找不到解药,本侯让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陪葬!!”
最后两个字,带着泣血的绝望,震得整个寝居都在颤抖!侍卫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带着灭顶的恐惧去执行这道疯狂的命令。
魏劭吼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颓然伏在床沿。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床沿木头上,坚硬的棱角刺入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悔恨的万分之一。他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如同垂死的野兽,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与悔恨中缓慢爬行。被侍卫粗暴“请”来的其他几位太医,在王太医被冷水泼醒后,如同受惊的鹌鹑,在王太医断断续续的描述和魏劭那如同实质的、绝望目光的逼视下,战战兢兢地再次围拢到床边。
施针。灌药。用尽一切吊命的手段。千年老参的汤药被小心翼翼地、一勺勺喂入小乔口中,大部分却顺着唇角流下。金针在她苍白的手腕、头顶颤抖着刺入。太医们额上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每一次动作都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慎,那尊伏在床边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煞神就会暴起将他们撕碎。
魏劭始终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床沿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忏悔的石像。只有那沉重压抑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他不敢抬头,不敢再看她毫无生气的脸,那会让他刚刚筑起的一丝微薄希望瞬间崩塌。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她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声,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如同天籁,每一次稍长的停顿,都让他心脏骤停!
悔恨如同毒液,在他血管里疯狂奔流。他想起她嫁入魏府时的沉静眼神,想起她面对他冷言冷语时的坚韧,想起她深夜端来的暖羹和那盏温着的茶,想起她额角那道狰狞的伤口,更想起自己清晨在药房里那笨拙可笑的尝试……所有被他忽略的、被他用仇恨冰封的细节,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着他的心!
他算什么丈夫?算什么男人?在她最需要守护的时候,他竟被一枚来历不明的玉佩蒙蔽了双眼,用最恶毒的猜忌去伤害她!在她命悬一线时,他竟差点成了催命的阎罗!
“乔……”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艰难地溢出,带着无尽的痛苦和茫然。这个姓氏,曾经是支撑他活下去的血仇,此刻却成了扎在他心口最深的刺,也成了他怀中这个奄奄一息女子的烙印。恨与悔,爱与怕,如同两条毒蛇,在他灵魂深处疯狂撕咬!
夜色,在无尽的煎熬中褪去。窗纸透出朦胧的青灰色。
床上的小乔,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但或许是太医们拼尽全力的施救,或许是那千年老参吊住了最后一口元气,她终究没有……没有彻底离去。那微弱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却固执地摇曳着。
伏在床沿的魏劭,终于缓缓抬起了头。额头上抵出的红痕清晰可见,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布满血污和胡茬的下颌微微颤抖着,目光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锁住她苍白脸上那微弱起伏的胸膛。
他伸出颤抖得更加厉害的手,极其缓慢地、用尽毕生的小心翼翼,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发丝。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缩,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
他猛地收回手,如同被烫到一般。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连触碰她都成了奢望,成了恐惧的源头!他怕!怕自己这双沾满血污的手,会玷污了她最后的纯净!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力道,都会掐灭那缕微弱的生命之火!
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彻底淹没。他颓然地、深深地垂下头,宽阔的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一种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破碎而绝望。
他守在这里,像个最虔诚又最无能的信徒,守着这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他的世界,在血与火的疆场之外,第一次崩塌得如此彻底。
而唯一的救赎,此刻正脆弱地躺在他面前,气息奄奄,命悬一线。
他连触碰的勇气,都已丧失殆尽。
唯有那深入骨髓的悔恨,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冰冷坚硬的躯壳,也啃噬着他刚刚窥见一丝微光、却又被自己亲手推入深渊的灵魂。